巡捕房会议室烟雾缭绕,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
陆寒鸦将三起命案的照片并排钉在黑板上一—商会副会长赵金荣、海关督察长李明远、银行董事孙福海。
三位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自己的豪华寓所中被一刀割喉,现场均留有寒鸦羽毛。
“死亡时间都在凌晨两点至西点之间,没有任何强行入室的痕迹。”
陆寒鸦用教鞭点着照片,“凶手要么是熟人,要么有高超的开锁技巧。”
周大成吐出一口烟圈:“三个受害人表面上没什么关联,但都很有钱,都爱***,都在租界有点势力。”
“不止如此。”
陆寒鸦从档案袋中抽出几张旧报纸,“二十年前,他们都是大华纱厂的股东或管理人员。”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老巡捕面面相觑,神色微妙。
“大华纱厂...”周大成掐灭烟头,“那不是二十年前就倒闭了吗?
听说是因为一场大火...**三年十一月七日,大华纱厂发生特大火灾,造成二十七名工人死亡,其中包括十名女工和两名童工。”
陆寒鸦的声音冰冷如铁,“官方结论是意外失火,但坊间一首有传言说是人为纵火,为的是******。”
他将一份发黄的报纸贴在黑板上,头版标题赫然是«大华纱厂惨剧,二十七人葬身火海»,配图是烧成废墟的厂房和一排盖着白布的**。
“您的意思是,这三起命案与二十年前的旧案有关?”
周大成皱眉,“凶手是在为那些死者报仇?”
“可能性很大。”
陆寒鸦的目光扫过全场,“从现在起,重点排查大华纱厂火灾的幸存者和遇难者家属。
周队长,你带人去查当年火灾的详细档案。”
散会后,陆寒鸦独自留在会议室。
他从内袋取出那柄断刃,放在灯光下端详。
刀身上的锈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纹理,仿佛某种古老的符文。
左肩的刺青又开始隐隐作痛。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陆寒鸦迅速收刀入怀,闪身到窗边,只见一个黑影在对面屋顶一闪而过。
他没有犹豫,立即翻窗而出,沿着消防梯迅速爬上屋顶。
细雨再次飘落,打湿了他的风衣。
屋顶上空无一人,只有湿漉漉的瓦片反射着昏暗的月光。
陆寒鸦蹲下身,发现一排清晰的脚印通向屋顶边缘——脚印很轻,显示对方体重不大,但步伐稳健,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在脚印尽头,他又发现了一根漆黑的寒鸦羽毛,羽毛旁有一个小小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
“寒鸦阁...”陆寒鸦喃喃自语,将徽章收入口袋。
第二天清晨,陆寒鸦来到圣玛利亚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护士和病人在晨光中穿梭。
他在病理实验室找到苏翎时,她正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
“苏医生,关于那些羽毛...”陆寒鸦开门见山。
苏翎抬起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陆探长来得正好,我有发现。”
她引导陆寒鸦到显微镜前:“这些羽毛经过特殊处理,浸过一种混合药剂,含有微量磷粉和一种我无法识别的植物提取物。
在黑暗中会发出极微弱的光,而且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气味?”
“是的,一种几乎闻不到的奇异香气。”
苏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根羽毛,“我查了不少资料,这种处理方法很像某种...**仪式使用的圣物。”
陆寒鸦凝视着玻璃瓶中的羽毛:“**仪式?”
“或者说,某种古老的祭祀传统。”
苏翎语气凝重,“在我老家的山村,曾有类似的传说——用特制的鸦羽标记祭品,献给鸦神。”
两人目光相接,实验室里一时只有显微镜风扇的轻微嗡鸣。
“还有那个丝线,”苏翎打破沉默,“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丝绸,产自江南某个几乎失传的作坊,通常只用于...丧葬寿衣。”
陆寒鸦的眼神骤然锐利:“寿衣?”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周大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陆探长,又...又发现一具**!”
陆寒鸦和苏翎同时起身。
“是谁?”
陆寒鸦问。
周大成咽了口唾沫:“是、是苏振业先生...苏医生的父亲!”
苏翎手中的玻璃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黑色的羽毛散落一地,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半小时后,陆寒鸦和苏翎赶到苏公馆。
这是一栋位于法租界黄金地段的花园洋房,气派非凡。
苏振业的书房里,这位上海滩有名的**商倒在红木书桌后,喉间一道精准的切口,与前三起命案如出一辙。
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雪茄还在烟灰缸里缓缓燃烧。
但与之前命案不同的是,苏振业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们没敢动他手里的东西。”
现场的巡捕低声说。
陆寒鸦戴上手套,小心地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
一枚青铜徽章掉落在地——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与他昨晚在屋顶发现的一模一样。
苏翎站在门口,面色苍白但异常平静。
她仔细扫视整个房间,目光最终停留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交易。
“苏医生,请节哀。”
周大成低声安慰。
苏翎轻轻摇头,走到**旁蹲下,专业地检查伤口:“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到西点之间,同样是左利手所为。”
她的声音冷静得令人意外,“凶器比前几起案件使用的更薄一些,可能是不同的刀具。”
陆寒鸦注视着她:“苏医生是否需要休息?
我们可以...不需要。”
苏翎站起身,眼神坚定,“我想参与调查,陆探长。
作为受害者家属和法医,我能提供双重视角。”
陆寒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首先,请苏医生确认一下,家中是否有财物丢失?”
苏翎环顾书房,目光落在墙角的保险箱上。
箱门虚掩着,里面空空如也。
“父亲的重要文件和一些...私人物品都不见了。”
她声音微微颤抖,但很快控制住,“不过,凶手似乎遗漏了什么。”
她指向书桌底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暗格:“那里有个隐蔽的抽屉,只有我知道。”
陆寒鸦蹲下身,仔细检查后果然发现一个精巧的机关。
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大华纱厂门口,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厂门前合影。
苏振业、赵金荣、李明远、孙福海都在其中,众人笑容满面。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二年春。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照片边缘一个被部分裁剪掉的身影——只留下一只搭在苏振业肩上的手,手腕处有一个模糊的纹身图案,似乎是一只飞鸟。
“这张照片能借我仔细研究吗?”
陆寒鸦问。
苏翎点头同意,但在他收起照片时,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个被裁剪的身影上,眼神复杂难辨。
勘察结束后,陆寒鸦提出送苏翎去酒店暂住。
车行驶在霞飞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沉默无言。
快到国际饭店时,苏翎突然开口:“陆探长认为凶手是冲着我父亲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陆寒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保险箱里的东西不值钱,但那个暗格里的照片...”苏翎欲言又止,“凶手或许在找某种东西,而那样东西与我有关。”
陆寒鸦没有立即回答。
车停在饭店门前,他转身正视苏翎:“苏医生,有些事情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会确保你的安全。”
苏翎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在这乱世中,谁又能真正保证谁的安全呢?”
她下车走向饭店大门,步伐坚定。
陆寒鸦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她的右手一首插在外套口袋里,仿佛握着什么东西。
回到巡捕房后,陆寒鸦独自关在办公室内,拿出那张老照片仔细研究。
他用放大镜观察那个被裁剪的身影的手部,渐渐辨认出那个纹身的具体形态——不是普通的飞鸟,而是一只衔着利刃的寒鸦。
与他肩上的刺青惊人地相似。
夜深了,陆寒鸦倒了一杯威士忌,站在窗前望着租界的夜景。
左肩的刺青灼热难忍,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他突然想起苏翎检查**时异常冷静的表情,和她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的姿态。
放下酒杯,陆寒鸦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密封的档案。
封面写着”玄门**,**三年“,右下角盖着”绝密“红印。
打开档案,第一页是一张惨烈的现场照片——一座中式大宅院内,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每具**的心口都插着一根漆黑的寒鸦羽毛。
照片一角,一个小男孩躲在井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充满恐惧的眼睛。
陆寒鸦轻轻触摸照片上那个小男孩的脸,眼神变得深邃而痛苦。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月光,发出刺耳的鸣叫。
夜枭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