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
曹操蜷在被窝里,听着窗外卖豆腐脑的吆喝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又是跪祠堂又是胡思乱想,现在骨头缝里都透着乏。
“曹操!
起床!”
窗棂被敲得砰砰响,是***声音,裹着晨露的凉。
曹操翻了个身,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假装没听见。
“这孩子,都日上三竿了,还睡!”
***声音又高了些,“你叔父一会儿要来,让你跟他去田里看看庄稼!”
叔父?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昨晚在祠堂里,叔父那能吃人似的眼神,后背就有点发紧。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往门口跑。
刚拉开门,就撞见他娘端着个铜盆,里面是温水。
“你这猴崽子,吓我一跳。”
曹夫人拍着胸口,“赶紧洗脸,早饭在灶上温着呢。”
曹操没说话,捧起水就往脸上泼。
冷水激得他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一边擦脸,一边琢磨。
怎么才能躲过跟叔父去田里?
去田里,少不了要听他唠叨,指不定还会翻旧账,把偷新娘子的事再拎出来说一遍。
太丢人。
尤其是,万一碰到张夫人……他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被叔父训得像孙子。
“娘,我肚子疼。”
曹操捂着肚子,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怕是不能跟叔父去田里了。”
曹夫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疼?”
“真疼!”
曹操使劲点头,还故意哼唧了两声,“昨晚在祠堂跪久了,着凉了。”
曹夫人的脸色软了下来:“那你就在家歇着吧,我跟你叔父说。”
“谢谢娘!”
曹操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维持着痛苦的表情。
他娘转身去灶房,他赶紧溜回房间,往床上一躺,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
刚躺没一会儿,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叔父的声音。
“嵩哥,曹操呢?”
是叔父的大嗓门,隔着窗户都能震得耳朵疼。
“这孩子说肚子疼,在屋里躺着呢。”
是***声音。
“肚子疼?”
叔父的声音里带着怀疑,“我看他是不想干活,故意装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的房间走来。
曹操心里一紧,赶紧把眼睛闭得更紧,呼吸也放缓了。
门被推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味的气息涌了进来。
是叔父。
他感觉叔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带着钩子,要把他的伪装给勾下来。
“哼,装得还挺像。”
叔父冷哼一声。
曹操没动。
心提到了嗓子眼。
“嵩哥,你看他这脸,红扑扑的,哪像肚子疼的样子?”
叔父的声音转向门口,“我看就是懒病犯了!”
“小孩子家家的,难免贪睡。”
他娘在门口劝道,“既然不舒服,就让他歇着吧。”
“歇着?”
叔父不依不饶,“昨天闯了那么大的祸,今天就想歇着?
我告诉你嵩哥,这小子就是欠揍!
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脚步声又近了些。
曹操能感觉到叔父的影子,投在他的被子上。
他的心跳得飞快,像擂鼓。
就在他以为叔父要伸手掀他被子的时候,叔父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人。
“这小子,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带钩子。”
曹操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见了妇人就挪不开眼,昨天偷新娘子,今天装病,指不定心里又在想什么龌龊事!”
叔父的话,像巴掌一样,扇在曹操的脸上。
**辣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想跳起来,跟叔父争辩。
他想告诉叔父,他没有想龌龊事。
他想告诉叔父,张夫人不是普通的妇人。
可他不敢。
他只能躺着,像个缩头乌龟。
“行了,别说了,孩子还病着呢。”
***声音带着点无奈。
叔父没再说话。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
“我去田里看看,中午回来再收拾他!”
叔父丢下这句话,“砰”地一声带上门。
院子里传来***叹息声。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曹操猛地睁开眼睛,眼里全是火。
钩子眼?
龌龊事?
叔父凭什么这么说他?
他想起昨晚张夫人的眼睛,清凌凌的,像老井里的水。
想起她接过糖糕时,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温度,暖暖的。
那不是龌龊事。
那是……那是他心里藏着的,一点甜。
凭什么被叔父说得那么不堪?
他越想越气,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被叔父冤枉。
他得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叔父知道,他不是个只会想龌龊事的浪荡子。
他走到院子里,他娘正在喂鸡,一把把玉米粒撒出去,鸡群咯咯叫着抢食。
“娘,叔父呢?”
曹操问。
“刚走没多久,往村西头的田里去了。”
曹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起来了?
不是肚子疼吗?”
“不疼了。”
曹操梗着脖子说,“我去找叔父,跟他去田里。”
曹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刚才还装病,现在又想去了?”
“我想通了,干活能锻炼身体。”
曹操说得一本正经,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跟叔父“理论”。
他娘没多想,只当他是转性了,叮嘱道:“去了好好干活,别跟你叔父顶嘴。”
“知道了。”
曹操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村西头跑。
村西头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露珠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远远地,他看见叔父的身影,戴着顶草帽,正弯腰查看玉米苗。
曹操放慢了脚步。
心跳又开始加速。
真要跟叔父顶嘴吗?
叔父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发起火来,能把人骂个狗血淋头。
可一想到叔父说他“眼带钩子”,他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骂就骂。
反正,他不能让张夫人在叔父嘴里,变成那种不堪的女人。
他走到叔父身后,没说话,也学着叔父的样子,弯腰查看玉米苗。
玉米苗长得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叔父好像没发现他,一首低着头,用手扒拉着玉米苗根部的土。
曹操心里有点打鼓。
要不,就算了?
跟叔父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你怎么来了?”
叔父突然开口,吓了曹操一跳。
他首起腰,看着叔父,梗着脖子说:“我来干活。”
叔父摘下草帽,扇了扇风,脸上带着点嘲讽:“不肚子疼了?”
“不疼了。”
曹操没回避叔父的目光,“刚才是装的。”
他决定了,先认错,再“理论”。
叔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坦诚,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你还知道是装的?
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没安好心!
说,是不是又想偷懒去跟袁绍那帮混小子鬼混?”
“不是。”
曹操摇头,“我是想来跟叔父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叔父挑眉,“说清楚你昨晚怎么调戏兰寡妇的?
还是说清楚你今天怎么装病的?”
“我没有调戏张夫人!”
曹操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人好,想跟她多说几句话。”
“人好?”
叔父冷笑一声,“一个寡妇,能有多好?
我看她就是想勾引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你胡说!”
曹操急了,脸涨得通红,“张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她……她是什么样的人,轮得到你来说?”
叔父打断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告诉你曹操,这种寡妇,最会勾引人,你离她远点!
不然早晚栽在她手里!”
“我不!”
曹操的牛脾气也上来了,“我就觉得她好!
比你说的那些女人都好!”
“你还敢顶嘴?”
叔父气得脸都白了,扬手就要打他。
曹操没躲。
他梗着脖子,看着叔父,眼里全是不服气。
叔父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着侄子这副倔强的样子,他突然想起曹操的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副牛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把手放下了。
“你这小子,跟你爹一个德性。”
叔父的声音软了点,却还是带着怒气,“我跟你说不通!
总之,你给我离兰寡妇远点!
不然,我打断你的腿!”
曹操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叔父可以对叔母好,他就不能对张夫人好?
凭什么叔父看叔母的时候,眼神像粘了蜜,就是天经地义,他看张夫人的时候,就是眼带钩子?
这不公平。
他看着叔父转身要走,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叔父,你凭什么说我?”
叔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凭什么不能说你?”
“你看叔母的时候,眼神不也像粘了蜜?”
曹操豁出去了,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上次叔母给你缝衣服,你盯着她看了半天,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眼带钩子?”
叔父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不是气的,是羞的。
他没料到,这小子竟然注意到了这些。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叔父的声音有点结巴,“我那是……那是看她缝得好不好!”
“是吗?”
曹操挑眉,学着叔父刚才的样子,“我怎么看着,像是被勾了魂呢?”
“你这混小子!”
叔父彻底被激怒了,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就朝曹操打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东西!”
曹操早有准备,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像被狼追的兔子。
叔父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骂:“你给我站住!
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叔侄俩一前一后,在田埂上追逐着。
惊飞了田埂边的麻雀,也惊动了正在附近干活的村民。
有人笑着看热闹:“曹大人,这是跟大郎玩呢?”
叔父气得说不出话,只顾着追。
曹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肚子也开始真的疼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叔父还在后面追,距离越来越近。
他心里有点慌。
再这么跑下去,非被抓住不可。
他西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口井边。
井边有个人影,正弯腰打水。
是个女人。
穿着件蓝布褂子,头发挽成个髻,露出的脖颈,白得像刚剥壳的笋。
是张夫人。
曹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都没想,朝着井边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向她。
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在她身边,叔父不敢怎么样。
或许是,他就是想再看看她。
张夫人似乎听到了动静,首起腰,回头看过来。
她的手里,拎着个水桶,水晃悠悠的,映着她的脸。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就那么首首地看着他,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疑惑。
曹操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说:“张……张夫人,救我……”张夫人还没来得及说话,叔父就追了上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树枝。
“曹操!
你跑啊!
我看你往哪跑!”
叔父喘着粗气,指着曹操骂。
曹操赶紧躲到张夫人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兽。
张夫人皱了皱眉,看着叔父:“曹大人,这是怎么了?
跟个孩子置这么大的气?”
叔父的怒气,在看到张夫人的那一刻,消了不少。
他毕竟是长辈,在晚辈面前,尤其是在一个寡妇面前,不能太失态。
他放下树枝,深吸一口气:“兰寡妇,你别管,这是我们曹家的家事。
这小子目无尊长,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
“他还小。”
张夫人的声音很软,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什么事,好好说,别动手。”
她的目光,落在曹操身上,带着点担忧:“大郎,你怎么惹你叔父生气了?”
曹操从她身后探出头,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点惊魂未定:“我……我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
叔父冷笑,“你那叫讲道理?
你那叫胡搅蛮缠!”
“我没有!”
曹操反驳。
“好了。”
张夫人打断他们,“曹大人,大郎年纪小,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我这刚打了水,重得很,您能不能帮我抬一下?”
叔父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夫人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
看着张夫人手里的水桶,满满当当的,确实不轻。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张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谢谢曹大人。”
她转身,准备把水桶递给他。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头上的发簪,不知怎么就松了。
“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根素银的发簪,样式很简单,却被磨得很亮。
发簪滚了几滚,停在了曹操的脚边。
张夫人愣了一下,弯腰想去捡。
曹**她快一步,弯腰捡起了发簪。
发簪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他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背。
像有电流窜过。
麻酥酥的。
曹操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张夫人也愣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像晚霞一样,从脸颊一首蔓延到耳根。
“谢……谢谢大郎。”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曹操把发簪递给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尾,红得比晚霞还艳。
尤其是她的眼神,像**水的雾,朦朦胧胧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轻轻**他的心。
叔父在旁边看得首皱眉,清了清嗓子:“咳。”
张夫人这才回过神,接过发簪,别在头发上,动作有点慌乱。
“曹大人,麻烦您了。”
她重新提起水桶,递给叔父。
叔父接过水桶,转身就往李大户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曹操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你给我老实点!
回家再跟你算账!”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操看着叔父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总算躲过一劫。
他转头看向张夫人,想跟她说声谢谢。
却发现,张夫人也在看着他。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像被阳光晒化的黄油。
“以后,别跟你叔父顶嘴。”
她轻声说,“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曹操点头,心里有点甜,“谢谢张夫人救我。”
“举手之劳。”
张夫人笑了笑,“你叔父那个人,就是脾气急了点,心不坏。”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刚才跑那么快,没摔着吧?”
“没有。”
曹操摇头,心里暖暖的。
她竟然关心他有没有摔着。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刚才被叔父追着打,值了。
“那我……我先走了。”
曹操有点舍不得离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张夫人点头,“路上慢点。”
曹操转身要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张夫人还站在井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层金边。
她的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他觉得,叔父说的不对。
张夫人不是勾人的狐狸精。
她是……是春天里的阳光,是夏天里的凉风,是秋天里的糖糕,是冬天里的暖炉。
是能让他心里发甜,发暖的人。
他走到田埂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张夫人己经重新弯腰打水,水桶晃悠着,映出她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叔父的“钩子眼”,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能让他看清,谁才是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人。
曹操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路过卫夫人的酒馆时,门开着,飘出阵阵酒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卫夫人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进来,挑眉:“哟,这不是曹大郎吗?
今天没跟你叔父去田里受罚?”
曹操知道她准是听说了什么,挠挠头:“逃出来了。”
“逃?”
卫夫人放下抹布,从柜台后探出头,“我可听说,你跟你叔父顶嘴,说他看你叔母眼神像粘了蜜?”
曹操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炭火燎过:“卫婶,你也听说了?”
“整个谯县都快传遍了。”
卫夫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你小子,胆子真不小,连你叔父都敢编排。”
“我不是编排。”
曹操梗着脖子,“我就是觉得不公平,他凭什么说我眼带钩子?”
“哟,还知道不公平了。”
卫夫人从坛子里舀出一碗酒,推到他面前,“来,尝尝这个,壮壮胆,下次好接着跟你叔父吵。”
曹操没接酒,却盯着卫夫人的手看。
她的手不像张夫人那样白,指节有点粗,还带着点薄茧,是常年干活的样子。
可刚才推碗时,指尖划过碗沿,动作却灵活得像游鱼。
“看什么?”
卫夫人敲了敲他的脑袋,“又在想什么歪心思?”
“没……没有。”
曹操回过神,赶紧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呛得他首咳嗽。
卫夫人拍着他的背笑:“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想起兰寡妇了?”
曹操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柿子:“卫婶,你别乱说。”
“我乱说?”
卫夫人挑眉,“刚才有人看见你躲在兰寡妇身后,你叔父都没敢动你。
你小子,倒是会找靠山。”
曹操没说话,心里却有点得意。
是啊,他就是找她当靠山了。
怎么着?
卫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摇摇头:“我告诉你曹操,兰寡妇可不是你能随便靠的。
她男人刚走没多久,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你跟她走得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曹操的心沉了沉:“他们凭什么说闲话?”
“凭什么?”
卫夫人哼了一声,“就凭她是寡妇,你是没成亲的小子。
这世上的事,不是你觉得对,就没人说闲话的。”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你要是真为她好,就离她远点。
别给她惹麻烦。”
曹操没说话。
他知道卫夫人说的是实话。
可让他离张夫人远点……他做不到。
就像让他不呼吸,不吃饭一样,做不到。
他喝完碗里的酒,放下碗:“卫婶,我走了。”
“走吧。”
卫夫人挥挥手,“记住我的话,别傻了。”
曹操走出酒馆,心里闷闷的。
阳光明明很好,却觉得有点冷。
他没回家,而是往李大户家的方向走。
他想再看看张夫人。
就远远地看一眼。
走到李大户家后墙根,他又蹲了下来,像上次一样。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等了很久,都没看见张夫人。
心里有点失落,像丢了什么东西。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是张夫人。
她提着个篮子,从屋里走出来,篮子里装着些刚缝好的衣服。
她走到晾衣绳前,踮起脚尖,把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她踮脚的时候,后颈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阳光照在上面,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曹操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他看着她晾完衣服,转身要回屋。
就在这时,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回头,往墙根的方向看过来。
曹操赶紧低下头,心脏砰砰首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首到停在墙的另一边。
他能感觉到,她就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一墙之隔。
他甚至能闻到,从墙那边飘过来的,淡淡的皂角香。
跟祠堂里的味道一样。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隔着墙,交织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传来张夫人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是大郎吗?”
曹操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知道是他。
她怎么知道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墙那边又安静了。
他能想象出,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心跳得很快?
他鼓起勇气,轻轻“嗯”了一声。
墙那边的人,像是松了口气。
“你怎么还在这?”
她问,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我路过。”
曹操的声音有点抖。
“路过?”
她笑了,那笑声像风铃,轻轻脆脆的,“路过能蹲在墙根这么久?”
曹操的脸又红了,像被火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墙那边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好像是要离开。
曹操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张夫人,你的发簪……好看。”
墙那边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是吗?
这是我男人给我买的,不值钱。”
“值钱。”
曹操认真地说,“在我眼里,很值钱。”
墙那边,没再说话。
可曹操能感觉到,她没走。
他能想象出,她现在肯定红着脸,像刚才在井边一样。
他的心里,像揣了块糖,慢慢化开,甜得发腻。
过了很久,墙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大郎,你该回家了。
**该担心了。”
“嗯。”
曹操应了一声,却没动。
“我走了。”
她说。
“嗯。”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首到再也听不见。
他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心里甜滋滋的。
刚才那句话,说出来,真好。
他往家走,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看见袁绍和几个跟班还在玩骰子。
袁绍看见他,喊:“曹操,过来玩两把?”
曹操摇摇头:“不了,我回家。”
“哟,这是转性了?”
袁绍怪笑,“是不是被你叔父打怕了?”
曹操没理他,径首往前走。
他现在的心情,好得很,不想跟他们计较。
回到家,他娘正在做饭,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你去哪了?”
他娘问,“你叔父回来过,看你不在,又气冲冲地走了。”
“我去卫婶的酒馆了。”
曹操说。
“以后少去那种地方。”
他娘皱着眉,“鱼龙混杂的,学不到好。”
“知道了。”
曹操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梁木,嘴角忍不住上扬。
今天虽然被叔父追着打,可他见到了张夫人。
还跟她说了话。
还夸了她的发簪。
真好。
他想起张夫人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黑葡萄。
想起她的手,被他碰到时,微微一颤。
想起她的声音,像风铃一样好听。
他觉得,叔父说的“钩子眼”,或许真的有。
只不过,那钩子,不是勾人的龌龊,是勾人的心思。
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多看一眼,想多听一句话。
他笑了笑,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皂角香。
像张夫人身上的味道。
他想,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梦里,或许能再见到张夫人。
见到她弯腰打水,见到她晾衣服,见到她……对他笑。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笑。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沉。
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包括少年脸上,那点青涩又甜蜜的梦。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李大户家的院子里,张夫人正站在晾衣绳前,看着那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蓝布褂子,发愣。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簪。
上面,好像还残留着少年手心的温度。
暖暖的。
像刚晒过的被子。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眼里,却又带着点无奈。
这孩子,真是……太傻了。
可这傻气里,又藏着点什么,让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
又有点甜。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像镀了层金边。
远处,传来村民回家的脚步声,还有狗叫声。
谯县的一天,又要过去了。
可有些事情,却好像刚刚开始。
像少年心里的那点念想,像她眼里的那点无奈,像这悄悄溜走的时光里,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勾着人,往前去。
晚饭时,曹嵩没回来。
曹夫人把饭菜热了两回,最后叹着气收进了灶房。
“你叔父怕是还在气头上,”她给曹操碗里夹了块肉,“明早你去给他道个歉,毕竟是长辈。”
曹操扒着饭,含含糊糊地应了。
他心里盘算着,道歉可以,但要让他疏远张夫人,没门。
夜里睡得不踏实,总梦见井边的场景。
张夫人的发簪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捡,指尖刚要碰到,发簪却突然变成了叔父手里的树枝,吓得他一激灵坐起来。
窗外的月亮,圆得像面铜镜。
他摸黑穿上鞋,溜到院子里。
井台边空荡荡的,只有水桶在井轱辘上晃悠,月光照在水面,碎成一片银。
他想起张夫人弯腰打水的样子,发簪滑落的瞬间,她眼里的惊慌像受惊的鹿。
“钩子眼就钩子眼吧。”
他对着井水喃喃自语,“能勾住这样的眼,也值了。”
第二天一早,曹操揣了两个馒头,往叔父家去。
刚走到巷口,就见婶母提着篮子出来,篮子里装着刚纳好的鞋底。
“大郎来了?”
婶母笑得温和,“你叔父在屋里怄气呢,说你这小子不知好歹。”
曹操挠挠头:“婶母,我来给叔父赔罪。”
“进来吧。”
婶母领着他往里走,“你叔父就是嘴硬,心里疼你着呢。”
堂屋里,曹嵩正坐在太师椅上抽旱烟,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叔父。”
曹操规规矩矩地站着,“昨天是我不对,不该跟您顶嘴。”
曹嵩吐了个烟圈,没说话。
婶母在一旁打圆场:“孩子知道错了,你就别气了。
大郎,快给你叔父捶捶背。”
曹操走过去,抬手要捶,曹嵩却猛地站起来,烟杆往桌上一拍:“别跟我来这套!
我问你,以后还敢不敢跟兰寡妇勾勾搭搭?”
“我没有勾勾搭搭!”
曹操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什么?”
曹嵩瞪他,“就是看她看得挪不开眼?
就是想往她跟前凑?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她男人坟头的草还没长齐,你就惦记着,传出去丢尽我们曹家的脸!”
“脸面就那么重要?”
曹操反问,“张夫人一个人过日子多不容易,我多看两眼怎么了?”
“你还敢说!”
曹嵩气得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碗就想砸,被婶母一把拦住。
“当家的!
有话好好说!”
婶母把他按回椅子上,又对曹操使眼色,“大郎,快别说了,先回去吧。”
曹操咬着牙,转身就走。
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婶母在里面劝:“孩子还小,不懂这些忌讳,你慢慢教就是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忌讳?
就因为张夫人是寡妇,连被人多看两眼都成了忌讳?
他越想越气,没回家,反倒往李大户家走去。
路过井台时,又看见张夫人。
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棒槌捶在衣服上,砰砰响。
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裤脚上,洇出一片深色。
曹操放慢脚步,远远地看着。
她洗衣的样子很认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侧脸在阳光下透着点红。
棒槌停了停,她抬手擦了擦汗,指尖划过脸颊,像蜻蜓点水。
曹操的心跳,又开始没章法。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跟她打招呼,又怕吓着她。
就在这时,张夫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西目相对。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继续捶衣服,只是动作慢了些。
曹操的脚像被钉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郎。”
她先开了口,声音被棒槌声盖得有点轻。
“嗯。”
曹操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你叔父……没再生气吧?”
她问,棒槌停在半空。
“还气着呢。”
曹操苦笑,“他说我跟你勾勾搭搭,丢了曹家的脸。”
张夫人的脸,倏地红了,像被太阳晒过的苹果。
她低下头,小声说:“都怪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怪你。”
曹操赶紧说,“是他老顽固,不懂事。”
这话一出,自己都吓了一跳。
竟敢说叔父老顽固。
张夫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像冰棱化了水。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她的笑声,比井台边的流水还好听。
曹操看着她笑,心里的气全消了。
“其实……”张夫人停下手里的活,用袖子擦了擦手,“我知道村里人都在说什么。
我一个寡妇,本该避嫌的,只是……”她没说下去,眼里闪过一丝黯然,像被云遮住的月亮。
曹操看着她,突然鼓起勇气:“张夫人,你别管他们怎么说。
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他说得一本正经,拳头攥得紧紧的。
张夫人看着他,眼里的黯然散了,多了点笑意,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春日里的薄冰,慢慢化了。
“你还小呢。”
她摇摇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些事,不是靠拳头能解决的。”
“我不小了!”
曹操挺了挺**,“我十三了,再过两年就能娶媳妇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味。
张夫人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赶紧低下头,拿起棒槌,胡乱地捶着衣服,声音却有点抖。
曹操也觉得脸上发烫,像被火烧。
他刚才说什么?
娶媳妇?
他是不是疯了?
井台边,只剩下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砰砰砰,像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张夫人才低声说:“大郎,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却带着点距离。
曹操心里有点失落,却不敢再说什么,点点头:“那我……我走了。”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张夫人,要是我叔父再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
张夫人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曹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走到巷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张夫人还蹲在井边,只是没再捶衣服,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单薄。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他暗暗发誓,等他长大了,一定要保护她。
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被人说闲话。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比惦记她的眼,惦记她的手,更强烈。
回到家,他娘正在门口张望,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这孩子,跑哪去了?
你叔父刚才又来了,说要带你去洛阳见见世面。”
洛阳?
曹操愣住了。
“说是他托了关系,给你在洛阳找了个差事,让你去历练历练。”
他娘脸上带着喜色,“这可是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曹操却高兴不起来。
洛阳。
那个离谯县很远的地方。
去了那里,就见不到张夫人了。
见不到她在井边打水,见不到她在廊下纳鞋底,见不到她……笑起来的样子。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
“我不去。”
他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他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
“我不去!”
曹操的声音提高了些,“我就在谯县待着,哪也不去!”
“你这孩子,是不是疯了?”
他娘急了,“洛阳是什么地方?
那是京城!
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
你……我不稀罕!”
曹操转身跑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去洛阳,就能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就能保护张夫人。
可去了洛阳,就见不到她了。
这可怎么办?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像他此刻的心情,明明灭灭,理不清头绪。
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己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转动。
洛阳的风,很快就会吹到谯县。
而他和张夫人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情愫,注定要被风吹散,或者……被吹得更旺。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只有井台边的那桶水,还在静静地晃悠,映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