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海记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将无边夜色一点点撕开。，白茫茫一片，将落风岭的密林裹得严严实实。草木枝叶上凝满冰冷的露珠，沾在衣衫之上，微凉湿寒。陆澜自夜色中走出，脚步依旧沉稳，不见半分疲惫。，他已横穿落风岭大半地界，身上粗布衣衫被露水与枯枝划破数道口子，却丝毫不影响他行进的速度。锻体境的体魄支撑着他连续奔波，筋骨皮肉间仿佛有着用之不尽的气力，即便不眠不休，也依旧能保持清醒与警觉。、发力、调息之法，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刻意运转，只需保持心神安定，气血便会自然流转，于行走之间缓缓恢复体力，这是寻常渔家子弟绝无可能拥有的本事。，晨雾浓重，能见度不过数丈。他辨明方向，朝着东边继续前行。，出了落风岭，再行数十里，便是青州与本地州府的交界之地。过了那道关隘，才算真正踏入东康王治下的地界。，向来是是非之地。，有行人往来，亦有各路眼线暗探混迹其中。陆澜心中清楚，越靠近青州，越需谨慎。刺杀老鬼头的黑衣人既然能追到望潮村，未必不会在各处要道设下埋伏。他如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将腰间木刀往衣衫内拢了拢，尽量显得不起眼，又把领口拉高，遮住左耳下方那颗小痣，降低被人记住样貌的可能。而后放低身姿，放缓脚步，顺着山间小路，不疾不徐地往关隘方向靠近。

晨雾渐散，天光愈亮。

远处山峦之间，一道巍峨关隘横亘两山之间，城墙由青石垒砌，高有数丈，气势森严。城墙上旌旗招展，虽非皇家禁军旗号，却也整齐肃穆，赫然是青州东康王麾下驻军的旗号。

城门口，数十名甲士持刀而立，盔甲明亮，身姿挺拔，逐一盘查过往行人。行人商贾排成长队，缓缓挪动，不敢有半分喧哗。官兵神色严肃，逐一核对身份、检查行囊，但凡有半点可疑之处，便会被拉到一旁仔细盘问，气氛凝重。

陆澜站在远处林间，静静观望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藩镇军士。

与渔村之中偶尔见到的差役截然不同，这些甲士身姿挺拔，气息沉稳，双目锐利，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士卒。东康王治下军纪严明，由此可见一斑。也难怪老鬼头临终之前，会特意叮嘱他投入此处军中。

只是，越是军纪严明之地，越是难以蒙混过关。

他身无分文，无信物，无文书，无亲友引荐，只是一个从偏僻渔村走出来的少年，想要顺利过关，并且不被人注意，绝非易事。

陆澜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沿着关隘侧方的密林缓缓移动，寻找最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他看到不少衣衫破旧的流民、苦力、小贩，皆是孤身过关，只需报上来历与去向，经官兵简单盘问便可放行。这些人身份低微，毫不起眼，正是他最好的掩护。

等到日上三竿，过关行人最多、最为拥挤之时，陆澜才压低帽檐，混在一群挑担苦力之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他尽量让自已的呼吸平稳，神色自然，目光不四处乱看，只盯着脚下路面，与身边那些疲惫麻木的苦力一般无二。

很快，便轮到了他。

驻守关口的一名什长抬眼打量了陆澜一眼，见他衣衫陈旧，身形挺拔，面容沉静，不似流民那般枯槁，也不似商贾那般精明，倒像是一个寻常农家少年，眉宇间便松懈了几分。

“哪里人？去往青州做什么？”什长声音平淡，带着例行公事的漠然。

“望潮村人，”陆澜声音低沉，不慌不忙，语气与寻常少年无异，“家乡收成不好，前往青州投亲，寻一条活路。”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然，没有半分闪躲。谎言早已在心中盘桓数次，说出来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老鬼头教过他，遇事不必慌乱，越是镇定，越是不易被人察觉异常。

什长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简单扫过，见他身上除了破旧衣衫，别无他物，腰间也无利刃，只有一截看似木杖的东西，不像是歹人，更不像是逃犯。如今战乱未起，各地流民前往青州谋生者不在少数，他早已见怪不怪。

“进去吧。”什长摆了摆手，不再多问。

陆澜微微低头，轻声道谢，随即迈步，穿过厚重的城门洞，踏入了青州地界。

脚步踏过关隘青石地面的那一刻，他的心，轻轻一动。

这一步，是真正告别了生他养他的望潮村，告别了济水江畔的十八年岁月，真正踏入了老鬼头为他指明的天地。

青州。

东康王赵裕。

数万大军。

他的未来，他的道路，他的复仇与真相，全都系于这片土地之上。

陆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顺着官道，径直向前走去。

关隘内外，截然不同。

关外荒凉偏僻，村落稀疏，官道之上杂草丛生；关内则截然不同，田地规整，村落相连，路上行人车马往来不断，虽算不上繁华，却处处透着安稳有序。东康王治下治理有方，可见一斑。

陆澜一路前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周遭一切。

他看到田地里劳作的农人，看到路边摆摊的小贩，看到骑着快马疾驰而过的军士，看到三五成群结伴而行的少年郎。这里的一切，都与望潮村那个安静闭塞的小渔村截然不同。

这里有规矩，有秩序，有兵戈，也有机会。

而他，一无所有。

没有身份，没有**，没有钱财，没有靠山。

唯一拥有的，只是一身锻体境的修为，一颗坚韧不屈的心，一枚藏在怀中的玄色令牌，以及一份不死不休的执念。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陆澜走到一处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苍劲大字——青州。

再往前，便是青州下辖的第一座县城，也是东康王麾下新军募兵之处。

老鬼头只让他投入东康王军中，却未细说如何投军，何处投军。陆澜一路打听，得知每逢秋冬之际，青州各城都会招募新军，补充兵员，只要身强力壮、无不良嗜好、来历清白，便可入伍。

这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机会。

他站在岔路口，抬头望向县城方向。

远处城池轮廓隐约可见，城墙巍峨，旌旗飘扬，一股肃杀之气远远传来。那座城池之中，有他想要的身份，想要的力量，想要的立足之地。

只要入了军，他便有了名分，有了庇护，有了名正言顺变强的途径。

只要入了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刺客，想要再轻易对他下手，便要掂量几分。

只要入了军，他便距离老鬼头的过往，距离那些尘封的真相，更近了一步。

陆澜深吸一口气，胸中积压的沉闷与悲恸，仿佛都被这一口气吹散了些许。

他不再犹豫，抬脚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官道之上，不时有身穿青色军服的军士列队而过，身姿挺拔，气势凛然。路人纷纷避让，眼神之中带着敬畏。陆澜看着那些军士，眼神平静，却在心底默默记下他们的步伐、姿态、气势。

那是他即将成为的模样。

临近城门，城门口募兵的旗帜格外醒目，红色旗面之上绣着一个黑色的“康”字，迎风招展，气势逼人。旗帜下方，摆着几张长案，数名军官端坐案后，几名军士立于一旁，负责登记、检验、筛选前来投军的少年壮汉。

排队投军者不下百人，大多是农家子弟、流民壮汉，个个身强力壮，摩拳擦掌，想要在军中搏一条出路。

陆澜默默走到队伍末尾，安静排队。

他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在一群喧闹躁动的少年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明明衣着最为破旧，却丝毫不显卑微，脊背挺直，如同青松立于杂草之间。

身边有人注意到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安静等待，心神内敛。

他知道，这是他踏入青州的第一道关卡。

能否顺利入伍，便在此一举。

前方队伍缓缓挪动，一个个少年壮汉上前接受检验。负责检验的军士极为严格，身高、体魄、气力、眼神，一一查看，稍有体弱多病、眼神闪烁、来历不明者，一律淘汰。

不少人满怀希望上前，垂头丧气离开。

陆澜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的体魄，经过十八年江边劳作与老鬼头的刻意打磨，早已远超常人。锻体境的修为，让他筋骨强健，气力充沛，应付这等基础检验，绰绰有余。

终于，轮到了他。

陆澜迈步上前，站在长案之前，微微低头，神色平静。

负责检验的是一名中年校尉，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在军中多年，一眼便能看穿一个人的底子。他抬眼看向陆澜，目光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从身形、肩背、双手，一直看到眼神。

片刻之后，校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眼前这个少年，衣着破旧，却身形挺拔，骨架开阔，双手布满薄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筋骨极为扎实。更难得的是，他眼神沉静，不卑不亢，不见丝毫慌乱与怯懦，这份定力，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叫什么名字？何处人士？”校尉开口，声音沉稳厚重。

“陆澜。”少年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望潮村人。”

“为何投军？”

“无亲无故，无以为生，愿入军中，求一条活路，守一方疆土。”陆澜语气平淡，字字真切。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没有说建功立业，只说求一条活路。

这份坦诚与实在，反而让校尉更为满意。军中最需要的，不是空有野心的狂徒，而是踏实沉稳、能吃苦、能打仗的士卒。

校尉点了点头，指着一旁的石锁：“举起来。”

那石锁重达百斤，寻常壮汉需拼尽全力才能举起，是检验气力的第一道关卡。

陆澜上前一步，弯腰，双手握住石锁，腰背发力，气息平稳。

没有嘶吼，没有憋红面容，只见他手臂微微一用力，百斤石锁应声而起，被他稳稳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周围一片哗然。

排队的少年壮汉皆是一脸震惊，没想到这个看似清瘦的少年，竟有如此气力。

负责检验的校尉眼中讶异更甚，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认可。

“体魄尚可，定力不错。”校尉拿起笔墨，在竹简之上写下陆澜的名字，“入新兵营，明日晨起集合训练。”

一语定音。

陆澜放下石锁，躬身行礼：“多谢校尉。”

简单四字，不多言，不谄媚。

校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点头，低声自语：“倒是个好苗子。”

陆澜接过属于自已的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与编号，紧紧握在手中。

木牌虽轻，却重如千斤。

这意味着，他终于踏入了东康王军中，终于有了一个新的身份，终于在这片陌生的青州大地，站稳了第一脚。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青州城池。

少年握着木牌，站在人群之中，身影孤拔而坚定。

望潮村的渔家子陆澜，彻底成为过去。

从今日起，他是东康王麾下新兵——陆澜。

前路依旧漫漫，杀机未消，谜团未解，仇恨未报。

但他终于，有了资格，走进这乱世棋局。

夜色将至，青州城头，旌旗猎猎。

陆澜抬头望向天际，眼神沉静，无悲无喜。

他的军旅生涯，从此开始。

他的强者之路，从此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