恣情一恸

科林杯壁散发着寒气，碎冰挤压薄荷叶，酒被推至沈恣面前。

“您的莫吉托”他正欲伸手，有人却比他抢先一步。

“你…不对劲”刘斯然摇晃手中的透明的酒体。

“你是不是？”

话至一半，他又闭口不谈，一个劲挑眉打量沈恣，想要瞧出个究竟。

沈恣伸手拿过酒“…有话就说你今天怎么喝这么多杯？

刘斯然眼中满是戏谑。

台上陆禹又开始弹起了吉他，沈恣看着，默不作声，只一味吞咽的喉咙中辛辣的液体。

“铁树的春天到了？

开花了？”

沈恣闻言笑了笑，不解释只无奈道：“可能是吧”愈合的伤疤没必要再次血淋淋的撕开，过去的疼痛无人能够比他更加切身体会，丑恶的现实令他自卑，身体的保护机制使他本能的遮掩。

怎么不是逃避呢？

他从南到北，一个人飘零了六年，从不回家，也没提过家里人一句。

沈恣的故乡，是一个南方的小镇。

常乐镇说是镇，贴切来讲，不如说是，一个西面环山的小村子。

他记事的年岁，还是蛮早的。

幼时的记忆里，父亲似乎总是醉醺醺的，满身的酒气熏得他头昏。

他总是喜欢抓着母亲絮叨，眼白被血丝染的通红，碟碗的碎裂是单方面开战的宣言，亦是悲惨的开端。

母亲的惨叫以及姐姐的哭声。

如同尘泥的瓷片，无数次的碾压，粉碎，最后掩埋殆尽。

却并不会消失。

低落侵占上心口，沈恣有些恍惚。

他闭眼吞下喉中的哽咽。

不知不觉间，似乎喝了很多，大脑昏沉 ，手脚酥软起来。

小腹酸胀感愈发明显。

沈恣晃荡起身，悠悠走进厕所。

扑鼻迎面一股呛鼻浓烈的香水味，让人窒息。

沈恣只能皱眉加快手下速度。

身旁隔间内，男人夹着嗓，粗声喘息。

“我下面的”他手上动作一顿，疑惑侧耳。？

什么动静？

幻听？

“要不要跟我试试没兴趣”沈恣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很舒服的”男人的话似乎印证了他的猜想。

沈恣无语提上裤子，转身打算走人。

“砰！”

隔间被人狠踹一脚，剧烈的声响迫使沈恣停下步伐，看向推门而出的始作俑者。

不得不说，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是陆禹，他那一脚威力委实巨大，一句话后门还在微微震荡。

他眼神带着疏离，语气淡漠道:“我不喜欢男人”陆禹话说完，视线转而投向角落的沈恣。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二人相对无言。

可能都觉得比较尴尬吧至少，沈恣是这样认为的。

被陌生人偷听墙角&被陌生人打断好事二者真是难以选择。

陆禹身上飘来淡淡的冷木香，冲散了厕所熏人的甜腻。

很舒服，很好闻。

沈恣舌苔轻微剐蹭上膛，喉结在皮肤下滚动，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

“…嗨？”

不过马上他就后悔了。

谁会在厕所搭讪？

果然，陆禹斜视他一眼。

沈恣还想张口说些什么，却找不到由头，只能选择目送陆禹的背影离开。

剩他一个人在现场凌乱。

…***沈恣也不知道在说谁。

浪花在夜晚翻滚涌动，月色也照不亮漆黑的海，吞噬着潘多拉的嘈杂。

潮声阵阵，细软的沙砾被沈恣踩凹陷下去，沈恣漫步在海边，沉默的聆听。

沈恣问自己，己经有多久没来了？

其实也不久，才半个月。

刚到*市时，他曾反复来往，驻足此处看着海浪发呆，只是为了散心。

但这次却不是。

他从潘多拉跑出来，更多的原因，是因为陆禹。

跟一月前那个在海边救他的人。

实在太像了。

海风挟带腥气，朝沈恣扑面而来。

那天烈阳高照，万里无风，蝉鸣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市的炎热使得地面滚烫，蒸腾的温度都快将视线融化。

沈恣站在礁石上，遥看远处那蔚蓝色的海平线。

他怕水，准确来说，他对水有阴影。

“在面对水时，放松一些，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心理医生的劝告萦绕在沈恣的耳边。

他垂头瞧了一眼脚下。

海底清透，沙子被光照的雪白，海面微波粼粼闪耀，很漂亮。

要不，试试吧？

他试探一般在边缘伸出脚，夏天的海水是暖的，返潮的浪掀起底沙，如羽毛重，飘飘然盖在沈恣脚背。

他自言自语着：“呼…”沈恣来到*市接近三年，这是第一次走进海里，新奇的感受让他暗自雀跃了一下。

“相信自己可以克服恐惧，逐步恢复对水的正常态度。”

“好，那就在往里走一下，慢慢来，放轻松，没那么可……!”话音未落，他一脚陷进倾斜的沙，一个不稳就首挺挺扑进海里。

温热的海水霎时流进鼻腔，沈恣不自主张开了嘴，腥咸不断地涌进喉咙，气泡不停地从嘴中涌出。

长时间的无法呼吸，使他逐渐失去力气，缓慢的窒息感被强烈的**辣的疼痛掩盖。

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刺激着肺部，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口，他胡乱在水中扑腾挣扎。

海投射下的微光好似变成了沈恣的走马灯，他像是回到了过去。

沈恣的幼年，是灰白色的。

潮湿的朽木夹杂着泥土与灰烬，母亲指甲缝里黑色的污泥。

永远都不缺破口的碗和充满补丁的衣服。

口中吐出的最后一串气泡掠过泡的发皱的手，漂浮着，向着光，快要带走他最终的希望。

意识完全失去时，沈恣隐约看到海面绽开**浪花。

少年自气泡中潜入，朝他伸出手，衬衫摇曳，长发飘扬。

锁骨下的红痣在水中鲜红明亮。

目光随着阳光的暗淡而迷离，随后浸入漆黑一片。

思绪回转，上岸后发生了什么，沈恣想不起来。

唯有那颗朱砂痣，和急切呼救的声音，使他深刻于心。

“你知道求死是一种逃避的行为吗？

你都有胆子**，没本事活下去？”

男人越想越气，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你就算要死，你挑个人少的地方行吗？

别让人看见，免得有负罪感”夜色下，海浪翻滚越发汹涌，入目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似要将沈恣吞没。

或许是那人骂醒了他，又或许是对救命恩人的投射。

沈恣想再次见到那个人，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宛如一滩死水终于被搅动，哪怕一瞬，但也足够他回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