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周铁林的皮鞋踩碎第三块冰壳时,听见脚底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喜欢兔子草的林天剑的《寒江树影谭》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周铁林的皮鞋踩碎第三块冰壳时,听见脚底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不是他的牙齿——他的上下颌正咬得死紧,牙龈渗着血丝,是冻的。那声音从冰面下钻出来,细若游丝又锐如钢针,顺着鞋跟爬进胫骨,在膝盖窝里打了个旋儿。黑龙江支流的冰面裂着蛛网纹,最宽的裂缝能塞进半只手掌,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像谁把一地银元踩进了冻土。他蹲下身,看见冰壳下有团黑雾在缓缓流动,仔细瞧竟是无数细小的人影,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手拉手...
不是他的牙齿——他的上下颌正咬得死紧,牙龈渗着血丝,是冻的。
那声音从冰面下钻出来,细若游丝又锐如钢针,顺着鞋跟爬进胫骨,在膝盖窝里打了个旋儿。
***支流的冰面裂着蛛网纹,最宽的裂缝能塞进半只手掌,冰碴子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像谁把一地银元踩进了冻土。
他蹲下身,看见冰壳下有团黑雾在缓缓流动,仔细瞧竟是无数细小的人影,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手拉手围着个冰窟窿转圈。
十五年没回这座小城,火车站的青砖墙爬满冰棱,最长的那根悬在候车室门楣上,足有三尺长,尖端凝着滴硕大的冰珠,看着像把倒悬的冰锥。
检票口的铁栅栏锈得发红,结着层毛茸茸的白霜,用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像冻住的血。
卖冻梨的老汉蹲在铁皮火炉旁,搪瓷缸里的白酒冒着绿火苗,**缸沿的焦黑处。
“昨儿个后半夜,江面上漂着群穿棉猴的影子,”他往周铁林手里塞了个冻梨,果皮上的冰珠化在掌心,凉得像块烙铁,“手都伸在冰窟窿里捞啥呢?
捞上来的不是鱼,是些冻硬的账本,纸页上的字全是用血写的。”
周铁林把冻梨往棉袄里揣,冰凉的果皮贴着心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十五年前离开时也是腊月,父亲背着他在江面上走,冰面下的鱼群撞得冰层咚咚响。
“咱呼玛的鱼通人性,”父亲的胡茬扎着他的脸蛋,“1954年那场大冻,鱼群全聚在码头底下,用身子给破冰船暖机器呢。”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父亲的棉裤上沾着股鱼腥味,混着松节油的气息,后来才知道,那是林业工人一辈子洗不掉的味道。
老宅子在巷子尽头缩着,像只冻僵的老狗。
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歪斜的木格窗,窗纸早被风撕成了条,在穿堂风里抽打着窗框,发出哭丧似的动静。
周铁林推开门时,门轴发出的**惊飞了檐下的乌鸦,黑鸟扑棱棱掠过月亮,翅膀上沾着的雪沫子落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星。
门环上的红绸子冻成硬邦邦的棍儿,是堂兄说的“去年挂的,辟邪”,可绸子上的褶皱里卡着些灰白色的细毛,看着像某种动物的绒毛。
东屋的炕头果然长出棵红松。
碗口粗的树干戳破了屋顶,瓦片碎成了渣,混着雪块堆在炕沿边。
枝桠上挂着的铜钱在穿堂风里叮当作响,光绪通宝的方孔里钻出细如发丝的根须,扎进土墙里。
周铁林伸手去摸树皮,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纹路,而是女人皮肤般的温热,树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像条被困住的活物。
他想起堂兄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树邪性得很,白天看着是木头,夜里就长出肉皮,摸上去软乎乎的。”
墙角的木箱积着半尺厚的灰,铜锁锈得打不开。
周铁林抄起炕边的斧头砸下去,锁芯崩出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香涌出来。
箱子里堆着爷爷的旧物:军用水壶的壶嘴堵着团黑毛,倒过来时掉出颗牙齿,牙根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蓝布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里子缝着个小布袋,装着些碎银,银块上长着层青绿色的锈,像青苔;最底下压着本线装书,纸页脆得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弯弯曲曲像条小蛇,仔细看竟是“往生账”三个字。
他正翻着书,突然听见墙皮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老鼠,是穿着棉鞋踩在冻土上的动静,咯吱,咯吱,从东墙挪到西墙,又停在炕边。
周铁林猛地抬头,看见炕对面的土墙在微微起伏,像人在呼吸。
他举起煤油灯凑近,灯光下,墙皮的裂缝里渗出些淡**的液体,顺着墙根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散发出松节油的味道。
这味道和父亲身上的一模一样,他小时候总抱着父亲的胳膊睡觉,闻着这味道就不做噩梦。
后半夜他被冻醒,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炕洞正往外冒白雾。
那些雾气在半空凝成个模糊的人形,脖子上挂着串铜钱,和红松枝桠上的一模一样。
周铁林摸出打火机,火苗刚窜起来就被一股寒气扑灭,黑暗里响起个苍老的声音:“你爹当年就坐在你这位置,看着树从脚底下长出来。”
那声音像父亲,又比父亲苍老许多,带着冰碴子似的颤音。
“他说这树是咱周家的根,埋在土里的日子太久,总得见见光。”
周铁林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见那团白雾慢慢飘向红松,贴在树干上,树皮下的**突然变得剧烈,树干上浮现出张人脸的轮廓,眉眼像极了父亲。
白雾钻进树干的瞬间,铜钱碰撞的声音突然停了,整座老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冰面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牙齿打颤声。
天快亮时,周铁林终于能活动了。
他摸黑找到火柴,点亮煤油灯,看见红松的树干上多了圈新的年轮,纹路里嵌着些发亮的东西。
凑近了才发现,是无数细小的冰晶,每个冰晶里都冻着个极小的人影,穿着棉猴,正往冰窟窿里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