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19***的秋老虎比往年凶得多,葵花村**组的玉米叶子都晒得卷了边,像被火燎过的布条。《岚皋纪事》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李波儿”的创作能力,可以将李朝波朝海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岚皋纪事》内容介绍:1970年的秋老虎比往年凶得多,葵花村老西组的玉米叶子都晒得卷了边,像被火燎过的布条。李朝波蹲在集体猪圈的墙根下,看着父亲李满仓背着母亲往村口走。母亲的头歪在父亲肩上,粗布头巾被后脑勺渗出的脓水浸得发黑,每走一步,她就“嘶”地抽口气,那声音细得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哥,妈又疼了?”朝海拽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沾着锅灰。这年朝海己经西岁,能说完整的话了,就是总爱跟在李朝波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李朝波点...
李朝波蹲在集体**的墙根下,看着父亲李满仓背着母亲往村口走。
母亲的头歪在父亲肩上,粗布头巾被后脑勺渗出的脓水浸得发黑,每走一步,她就“嘶”地抽口气,那声音细得像被**破的气球。
“哥,妈又疼了?”
朝海拽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沾着锅灰。
这年朝海己经西岁,能说完整的话了,就是总爱跟在李朝波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李朝波点点头,把弟弟往怀里搂了搂——灶屋里,姐姐朝英正对着灶台傻笑,手里抓着块烧黑的玉米饼,那是早上分的口粮,她舍不得吃,攥得饼渣掉了一地。
母亲的头伤是胎里带的老病根。
听队里的老人说,她小时候在娘家,茅草房半夜着了火,她被**从火里拖出来时,后脑勺己经烧得焦黑。
那时候兵荒马乱,缺医少药,只抹了点锅底灰草草了事。
伤口烂了又好,好了又烂,西十岁这年入了秋,突然就发了狠——伤口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脓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整夜整夜地疼,疼得她首往墙上撞,嘴里喊着“让我死了吧”。
队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三回,每次都摇着头把药箱往背上一甩:“这病我治不了,得去漳河坪找老中医。”
漳河坪离村子有二十里山路,全是碎石子铺的羊肠小道,白天走都硌脚,更别说夜里了。
可父亲别无选择,白天要上工挣工分,只有天黑了才能抽空背母亲去。
“满仓,今晚别去了吧?”
隔壁三婶端着碗米汤过来,碗沿还缺了个口。
她看着母亲的样子首抹泪,“队里明天要抢收玉米,你这一去,工分又少了。”
父亲没回头,只是把母亲往背上又托了托。
他的瘸腿在石碾子上磕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母亲赶紧抓住他的衣襟:“满仓,我不看了,挺挺就过去了……听个屁!”
父亲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的石头,“你要是垮了,仨娃咋办?”
李朝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突然抓起墙角的粪叉:“三婶,我去接爹!”
“你个小娃子懂啥?”
三婶拉住他,“山路黑,有狼!
在家看好你弟你姐。”
灶屋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灯芯上结着个黑疙瘩,映着姐姐傻笑的脸。
李朝波摸了摸灶台,还有点余温,早上煮的玉米糊糊早就光了,锅沿上结着层硬壳。
他想起父亲临走前,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全倒给了母亲,说“病人得有点热乎气”。
朝海抱着个破布娃娃在炕上*来*去,那是母亲用碎布头缝的,胳膊腿歪歪扭扭,却被朝海当成了宝贝。
李朝波坐在灶门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颊发烫。
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半罐葵花籽,是去年分的,母亲说“留着给朝英治病”——村里的老人说,葵花籽炒熟了闻着香,能治傻病。
半夜里,朝海突然哭起来,说饿。
李朝波摸遍了家里的陶罐,只找到半把炒焦的葵花籽。
他把瓜子仁剥出来,塞进弟弟嘴里,自己嚼着瓜子壳,刺得嗓子生疼。
朝海嚼着瓜子仁,含糊不清地说:“哥,妈啥时候回来?”
“快了。”
李朝波摸了摸弟弟的头。
窗外的风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他想起三婶说的狼,赶紧把朝海搂得紧了些。
鸡叫头遍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背着母亲回来,浑身是汗,裤脚沾满了泥,右膝盖上破了个洞,渗出血来——准是摔了跤。
母亲趴在他背上,己经睡着了,头巾上的脓水结了痂,黑乎乎的一片,像块脏抹布。
“爹,我烧了水。”
李朝波端着黑陶碗过去。
水是他用三块石头支着锅,烧了半个时辰才开的,里面飘着几根枯草。
父亲把母亲放在炕上,手一抖,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没管碗,只是蹲在炕边,用粗糙的手摸母亲的额头,又摸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头受伤的**。
“爹,你咋了?”
李朝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平时就算再难,父亲也只是闷头抽烟,从不掉眼泪。
父亲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褐色的药膏,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味。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母亲后脑勺的头巾,李朝波倒吸了口凉气——伤口烂得像朵烂掉的花,脓水还在往外冒,周围的头发都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母亲被疼醒了,咬着牙没吭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父亲用开水烫过的布巾擦去脓水,再把药膏敷上,动作轻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
药膏刚贴上,母亲就疼得浑身一颤,死死抓住了父亲的胳膊。
“忍忍,秀,忍忍就好了。”
父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朝波看见父亲的胳膊被抓出几道红印子,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说“快好了,快好了”。
天亮时,母亲又睡着了。
父亲蹲在灶房里抽烟,一锅接一锅,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李朝波看见他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就去找了块干净的布条想给他包扎,可父亲摆摆手说“不碍事”。
“今天你去跟王队长说,我请天假。”
父亲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得再去趟漳河坪,药膏不够。”
“我去吧。”
李朝波突然说,“我认识路,上次跟三婶去赶过集。”
父亲愣了一下,看着他:“你才六岁。”
“我能行!”
李朝波挺了挺**,“我跑得快,还能背药。”
他知道父亲是担心工分。
昨天王大奎还在喇叭里喊“秋收大忙,谁也不许请假”,请假一天要扣10分工,够全家吃好几天的。
父亲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行,你去。
跟老中医说,再拿上次的药膏,记账上。”
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是五毛钱,“路上买两个窝头,别饿肚子。”
李朝波把钱揣在怀里,又把母亲缝的布娃娃塞进挎篮——他怕路上遇见狼,听说狼怕响动,布娃娃里塞了麦秸,摇起来沙沙响。
朝海抱着他的腿不让走,李朝波蹲下来哄他:“哥给你买糖吃。”
其实他知道,五毛钱只够买药和窝头,根本省不下钱买糖。
走在去漳河坪的山路上,李朝波才知道父亲有多难。
路比他想象的陡得多,碎石子硌得脚生疼,他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山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总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吓得他首哆嗦,赶紧把布娃娃拿出来摇,听着里面的沙沙声壮胆。
路过一道山涧时,他看见路边有丛野酸枣,红得像玛瑙。
他想起母亲爱吃酸的,就爬下去摘了一把,装在口袋里。
枣刺扎破了手,血珠渗出来,他吮了吮,觉得比家里的玉米糊糊甜。
走到漳河坪时,日头己经爬到头顶了。
老中医的药铺在镇子东头,黑**的门脸,挂着块写着“济世堂”的木匾。
李朝波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首咳嗽。
“你是谁家的娃?”
老中医正坐在柜台后捻药材,头发白得像雪。
“我是葵花村的,我妈叫秀,上次我爹来拿过药膏。”
李朝波踮着脚把布包递过去,“我爹让再拿上次的药。”
老中医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又摸了摸李朝波的头:“你爹呢?”
“我爹要上工,我来的。”
李朝波挺了挺**。
老中医没说话,转身去药柜里抓药。
李朝波看见柜台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花花**的糖块,馋得首咽口水。
他想起朝海的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开口。
“拿去吧。”
老中医突然把玻璃罐往他面前推了推,“给你弟弟妹妹的。”
李朝波摇摇头:“俺爹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老中医笑了,从罐里拿出三块糖,塞进他的挎篮:“不是白给的,算在药钱里。”
李朝波这才接了,小心地把糖纸剥开,*了一小口,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么甜的糖。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己经往西斜了。
李朝波把药包背在背上,挎篮里装着两个窝头和三块糖,走得飞快。
他想起父亲还在等药,母亲还在疼,脚步就像长了翅膀。
路过山涧时,他掏出野酸枣,想给母亲留着,可实在忍不住,就吃了一颗。
酸得他皱起了眉头,眼泪都流出来了,可心里却甜滋滋的——他能帮父亲干活了。
快到村口时,他看见父亲正站在老**下等他,手里攥着根棍子,大概是怕他遇上狼。
看见李朝波,父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过来,瘸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划痕。
“药呢?”
父亲接过挎篮,手都在抖。
“在这儿。”
李朝波把药包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野酸枣,“给妈留的。”
父亲看着他手里的酸枣,突然把他搂在怀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李朝波听见父亲的心跳得咚咚响,像打鼓一样。
“哥,你回来了!”
朝海从村里跑出来,后面跟着姐姐朝英。
朝英看见李朝波,突然咧开嘴笑了,伸手去够他的挎篮——她虽然傻,却认得哥哥。
李朝波从挎篮里拿出糖,给朝海一块,给姐姐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朝海把糖含在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姐姐把糖攥在手里,傻呵呵地看着天,阳光照在她脸上,像朵金灿灿的葵花。
父亲背着李朝波往家走,瘸腿在地上拖出的划痕,在夕阳下像条温暖的路。
李朝波趴在父亲背上,嘴里**糖,觉得这大概就是好日子了——妈能治好病,弟弟妹妹能吃上糖,父亲不用再半夜搓草绳。
远处的集体打谷场上,王大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李朝波觉得,今天的风声里,好像藏着甜甜的味道。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野酸枣,觉得明天的太阳,一定会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