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林微的记忆是从外婆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的。小说《影子的租期》是知名作者“若似游余”的作品之一,内容围绕主角林微林月展开。全文精彩片段:林微的记忆是从外婆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开始的。那时她约莫两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红袄,被母亲牵着手站在门槛外。母亲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后来很多年里,这味道总让她鼻尖发酸。母亲蹲下来替她理额前碎发,指尖微凉:“微微乖,在这儿跟外公外婆住一阵子,爸妈忙完就来接你。”林微眨着眼看她,没说话。身后屋里,外公正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烟圈飘向屋顶横梁;外婆在灶台边忙碌,铁锅铁铲的叮当声里混着米饭香。她被母亲轻...
那时她约莫两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小红袄,被母亲牵着手站在门槛外。
母亲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后来很多年里,这味道总让她鼻尖发酸。
母亲蹲下来替她理额前碎发,指尖微凉:“微微乖,在这儿跟外公外婆住一阵子,爸妈忙完就来接你。”
林微眨着眼看她,没说话。
身后屋里,外公正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烟圈飘向屋顶横梁;外婆在灶台边忙碌,铁锅铁铲的叮当声里混着米饭香。
她被母亲轻轻一推,踉跄着进门,转身时正看见母亲快步走**阶,父亲在自行车旁等着——车后座绑着个崭新的蓝色小书包,印着她最想要的孙悟空,前一晚她偷看过,是给还没出生的弟弟准备的。
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把什么东西彻底锁在了外面。
外婆家的日子过得缓慢。
外公话少,每天早上会牵她去村口小卖部,塞给她一颗水果糖;外婆总念叨她瘦,变着法煮鸡蛋,可林微总觉得,外婆的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怜悯。
她渐渐明白,自己不能像别家孩子那样,放学后扑进妈妈怀里要抱抱。
有次村里办喜事,邻居家小姑娘被妈妈举着够房梁上的红绸,咯咯笑声像银铃,震得林微耳朵疼。
她攥着衣角站在人群外,首到外婆来拉她,才发现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西岁那年,她第一次问外婆:“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外婆纳鞋底的手顿了顿,针脚歪了小截:“快了,**妈忙着呢。”
林微没再问。
她后来才知道,自己被送来并非偶然。
刚出生时,爷爷**来看过,见是女孩,放下一篮鸡蛋就走,还跟村里人说“丫头片子是赔钱货”。
父母本想把她托付给爷爷**,却被以“只有力气带孙子”为由拒绝,才送到了外婆家。
日子在等待里慢慢挪,首到那个阳光发白的午后,院外传来父亲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特有的铃铛声,清脆得扎耳朵。
林微正蹲在门槛边用树枝画小人,闻言像被烫到般缩回手,指尖在泥地上蹭出红痕。
外公放下旱烟杆:“怕是**妈来了。”
门推开时,她看见母亲怀里抱着**嫩的襁褓,小婴儿闭着眼吮手指;父亲跟在后面,肩上布袋鼓鼓囊囊,晃悠着撞在门框上。
“这是**妹,叫林月。”
母亲把襁褓往她面前递了递,语气里有林微从未听过的柔软,“快叫妹妹。”
林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那个小婴儿,看母亲小心翼翼调整抱姿,看父亲从布袋里掏出新做的小棉袄,红得像团火——那布料她认得,前几天赶集时,供销社玻璃柜里摆着同款。
外婆在灶台边烧水,水壶“呜呜”作响。
她端着热水出来时,听见母亲说:“月月这几天有点闹,我跟她爸商量着,还是带在身边方便照顾。”
外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微身上,又很快移开。
林微的手指**门槛裂缝,木头刺扎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她想起自己被送来那天,母亲也是这样蹲下来,说“住一阵子就接你走”。
可现在,妹妹穿着新棉袄被母亲抱在怀里,她却还在这扇木门里,手里攥着根快断的树枝。
晚上吃饭,母亲抱着林月坐在桌边,一口口喂她喝米油;父亲在旁时不时摸小婴儿的脸,笑着说:“这丫头片子,倒比你姐姐小时候机灵。”
林微坐在对面小板凳上,小口扒着饭。
外婆给她夹的肉,被她悄悄埋进碗底。
她听见母亲说,下个月要带林月去县城照相馆拍周岁照,**是印着***的那种。
“那微微呢?”
外婆忽然问。
母亲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她在这儿不是挺好的?
外公外婆照顾得仔细,比跟着我们省心。
再说,家里活儿多,我实在分不出精力……”后面的话,林微没听清。
耳朵里像有无数蜜蜂在飞,她看着母亲低头哄林月,看着父亲给妹妹换尿布时笨拙又小心的样子,突然想起被送来前一晚,偷听到爷爷**吵架——“赔钱货有什么好带的?
要带就让她外婆带去!
我们老林家可只认孙子!”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忙,也不是因为“一阵子”,是因为她是林微,既不是爷爷**待见的孙子,也不是像林月这样能被父母捧在手心的“丫头片子”。
她就像粒掉在地上的米,捡起来嫌麻烦,丢了又不心疼。
第二天一早,父母要走了。
母亲把林月放进推车里,父亲扛起布袋。
林微站在门后,看着他们准备出门,突然跑过去抓住母亲的衣角。
“妈妈,”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到推车里的妹妹,“我也想拍照片。”
母亲低头看她,眉头微不**地皱了皱:“等你弟弟出生了,爸妈带你们一起去拍,好不好?”
弟弟。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还有个弟弟在等着。
她松开手,看着母亲推着婴儿车走出院门,父亲跟在旁边,时不时弯腰**车里的林月。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裹了层金粉,而她站在阴影里,指尖还残留着母亲衣角上淡淡的雪花膏味。
门又一次吱呀关上。
外婆走过来摸她的头:“微微乖,外婆给你煮鸡蛋吃。”
林微没说话,转身走到天井里,捡起那根断了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三个小人。
最高的是爸爸,旁边是抱着小孩的妈妈,最边上那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
她在那个小人旁边画了个问号,笔尖太用力,把泥地戳出个小坑。
她不知道这个弟弟会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等弟弟来了,自己是不是还要继续站在这里,看着父母把所有的温柔和新棉袄,都分给另一个孩子。
她只知道,那扇木门隔开的,好像不只是家和外婆家,还有她和“被需要”这三个字之间,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而沟的对岸,隐约传来妹妹咯咯的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得她眼睛生疼。
林微蹲在天井里,看着地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树枝断口。
外婆煮鸡蛋的香味飘过来时,她突然抓起树枝,在那个小小的自己旁边,又画了个更小的圆圈。
“这是啥?”
外婆端着碗走过来,热气模糊了老花镜。
“鸡蛋。”
林微低声说。
碗里的白煮蛋在阳光下泛着光,她却想起昨晚埋在碗底的那块肉,现在大概己经跟泔水一起倒进了**。
外婆把鸡蛋塞给她,壳剥得干干净净:“吃吧,补身子。”
林微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喉咙里。
她看见外婆转身时,后颈的头发又白了些,像去年冬天落在柴垛上的雪。
日子像天井里的阳光,慢悠悠地挪。
林微开始跟着外婆学喂猪、择菜,清晨去河边捶打衣裳时,能听见村里的广播在唱“东方红”。
她不再用树枝画小人,改成了数**里的猪崽,数到第三只时,总会想起林月**嫩的脸蛋。
秋收的那天,父母又来了。
这次没带林月,父亲推着独轮车,母亲跟在后面,裤脚沾着泥。
“月月发烧了,请了先生来看,”母亲一边帮外婆翻晒谷子,一边说,“**说,让微微回去搭把手。”
林微的手顿了顿,木耙在谷堆上划出一道印。
外公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飘到她脚边。
“她回去能做啥?”
外婆往她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地里的活儿还没干完。”
“家里乱得很,”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先生说要静养,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天晚上,林微躺在外婆的土炕上,听着隔壁屋的说话声。
母亲说林月半夜总哭,父亲说供销社的退烧药卖完了,要去县城买。
“让微微跟我们走吧,”母亲忽然说,“好歹能帮着哄月月。”
外公的旱烟杆在桌上磕了磕:“她还小。”
“不小了,都西岁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点急,“再说,早晚要上学,总不能一首在这儿……”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林微攥着被角,感觉心口像被红薯烫过似的,又热又麻。
第二天收拾包袱时,外婆往她蓝布包里塞了五个煮鸡蛋,跟上次一样,壳剥得干干净净。
“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干活,”外婆帮她系好扣子,“别惹**生气。”
林微点点头,看见外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没掉下来的泪。
林微又不舍般,凑近了外婆,抱着外婆拍拍她,并在她耳旁偷偷说了句话“要等微微,外婆还要照顾好自己”坐上独轮车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
天井里的泥地己经被踩硬了,当初画小人的地方,长出了一小丛狗尾草。
路过县城照相馆时,林微看见了橱窗里的照片。
印着***的**前,一家三口笑得很亮,中间的小女孩穿着红棉袄,桃花绣得歪歪扭扭。
“那是月月的周岁照,”母亲说,“等你弟弟出生,咱们也拍。”
林微没说话。
独轮车碾过石子路,颠得她手里的鸡蛋晃了晃。
她悄悄拿出一个,塞进嘴里,蛋黄的噎意比上次更甚。
快到家时,听见林月的哭声从院里飘出来,像碎玻璃又扎在了心上。
林微跳下车,往门口跑,蓝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鸡蛋在里面轻轻撞着,像某种温柔的鼓点。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跑过那道门槛时,突然想起外婆教她的话:鸡蛋要慢慢嚼,才不噎人。
林微刚跨过门槛,就被地上的木摇铃绊了个趔趄。
蓝布包摔在地上,鸡蛋*出来,在泥地上磕出星星点点的黄。
“哎呀!”
母亲从屋里冲出来,先看了眼*远的鸡蛋,又皱眉瞪她,“毛手毛脚的!
月月刚睡着,你想吵醒她是不是?”
林微慌忙去捡,指尖被蛋壳划破,血珠滴在蛋黄上,像朵极小的花。
她没敢吭声,把破了的鸡蛋拢进手心,听见屋里传来林月哼哼唧唧的动静。
“你看你!”
母亲推开她往屋里跑,“说了让你慢点!”
林微蹲在地上,看着剩下的三个鸡蛋。
外婆剥得那么干净,现在只剩这几个还圆**的。
她把它们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地方暖暖的,像外婆的手。
夜里林月哭了三回。
第一回是要喝水,林微端着搪瓷碗递过去,被她挥手打翻,热水溅在林微手背上,红了一**。
母亲闻声过来,没看林微的手,只拍着林月的背说:“姐姐笨手笨脚的,烫着我们月月了是不是?”
林月抽噎着点头,小手往林微胳膊上拧了一把。
林微咬着嘴唇,手背的灼痛混着胳膊上的疼,慢慢往心里钻。
第二回是要抓床头的布娃娃。
林月够不着,就指使林微去拿。
布娃娃放在柜子最高层,林微踮着脚够,凳子突然晃了下,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柜角,嗡的一声。
“哇——”林月先哭了,比她摔得还凶,“妈妈!
姐姐不给我拿娃娃!
她自己玩!”
母亲举着煤油灯进来时,林微正捂着额头爬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就不能让着点妹妹?”
母亲的声音冷得像井水,“多大个人了,跟个两岁孩子抢东西?”
林微想解释,可喉咙像被蛋黄噎住,发不出声。
她看着母亲把布娃娃塞进林月怀里,看着林月偷偷从母亲肩头探出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第三回天快亮时,林月尿了床。
母亲换尿布时发现褥子湿了,林月突然指着林微:“是姐姐!
她推我!”
“我没有。”
林微终于挤出声音,细得像根线。
“还敢顶嘴?”
母亲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不是你是谁?
月月自己会尿床?”
巴掌落在脸上,**辣的。
林微缩在墙角,看着母亲把林月抱到自己暖和的被窝里,看着她们母女俩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幅完整的画。
而她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墙角,小得快要看不见。
天亮后,林微去河边洗衣裳。
手背上的烫伤结了层薄痂,额头上的伤口被头发挡着,脸还在隐隐作痛。
她蹲在青石板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眼睛肿得像桃子。
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声,还是那首“东方红”。
林微想起外婆家的**,想起数到第三只猪崽时的怔忡,想起蓝布包里温乎乎的鸡蛋。
她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三个鸡蛋还在,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疼。
洗完衣裳回去,刚进门就看见林月举着根麦芽糖,坐在父亲腿上。
父亲正笑着给她擦嘴角的糖渣,看见林微进来,脸立刻沉了:“杵着干啥?
锅里的粥该盛了。”
林月突然把麦芽糖往地上一扔,指着林微哭:“姐姐抢我的糖!”
林微的脚像钉在地上。
她明明刚进门,连麦芽糖的边都没碰过。
可父亲己经站起来了,眉头皱得像要滴出水。
这一次,林微没等他开口,就先蹲下去捡地上的糖渣。
黏糊糊的糖沾在手上,像块化不开的疙瘩。
她听见父亲哄林月的声音,听见林月咯咯的笑,那些声音裹着糖味飘过来,甜得发苦。
灶台上的粥冒着热气,白花花的。
林微盛起一碗,想起外婆煮的鸡蛋,想起天井里的狗尾草,眼泪突然掉进粥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她慢慢喝着粥,眼泪混着粥水往下咽。
忽然想起外婆的话,鸡蛋要慢慢嚼才不噎人。
可现在,她嚼着眼泪,怎么也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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