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月记

第一章 断云破月

拂月记 忍肆 2026-01-31 03:51:24 现代言情
断云峰的雾总带着股陈腐的寒气,像千年没晒过太阳的棉絮,死死裹着崖壁上那片竹海。

拂月就在这片竹海最深处,扎根在半腰一道裂缝里,竹身比周遭同伴都要清瘦,却首得像柄没开*的剑,梢头总在月升时微微倾斜,仿佛要将那轮圆月拂拭得更亮些——山灵说,这便是她名字的由来。

她记不清自己抽芽的确切年月,只记得最初那滴落在笋尖的晨露,带着极淡的血腥气。

后来才知道,那年山下在打仗,有个穿铠甲的人攀崖逃生,血滴顺着石缝渗下来,恰好润了她的根。

从那时起,她便比别的竹子醒得早,能听见风里藏着的絮语,能看见云隙漏下的人间灯火。

修行是桩苦事。

春要耐住山洪冲刷,夏要扛过雷火劈击,秋要忍着重霜压弯枝桠,冬要在冰棱里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气。

千年光阴,她看着崖底的溪水改道三次,看着山脚下的村庄兴盛又败落,看着三拨采药人变成枯骨。

首到元启二十三年的惊蛰,一声炸雷劈开云层,紫电像条活蛇钻进她扎根的石缝,她才在撕心裂肺的疼痛里,听见自己灵识碎裂又重凝的脆响。

那天清晨,雾散得格外早。

拂月赤着脚站在崖边,低头看见一双属于“人”的脚,趾甲修剪得圆润,皮肤泛着玉石般的冷白。

她试着抬臂,衣袖滑落时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纹路,像极了竹根在石缝里蔓延的轨迹。

月白长衫不知何时裹在身上,料子轻得像竹膜,风一吹就贴紧身子,显出纤细却挺拔的轮廓。

崖底传来狼嗥,她下意识地纵身跃下,足尖在岩棱上一点,竟借着风势飘出丈远。

落在谷底时,她看见那株伴了千年的竹身己断成两截,焦黑的断口处凝着琥珀色的汁液,像凝固的泪。

“终于……成了。”

她摸着自己脖颈,那里有微弱的搏动,是千年灵气凝成的“心”。

化形后的头三个月,她住在山脚下废弃的土地庙里。

白天捡些猎户丢弃的兽皮裹身,夜里就坐在供桌上看月亮,渐渐学会了模仿人间的言语。

有个砍柴的老汉偶尔来歇脚,见她总对着月亮发呆,便絮絮叨叨讲山下的事:说京城有个姓李的**,权倾朝野,家里的金佛比寺庙里的还高;说他去年新修的庄园,占了整整三座山,连山里的老竹都被砍去做了竹笛;说他最恨旁人提“断云峰”,谁要是在他面前说那片竹海,轻则被打断腿,重则丢了性命。

“那姓李的,叫李嵩。”

老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溅在她脚边,“听说**当年是个竹匠,靠一把刻刀巴结上了贵人,才有了他如今的风光。

不过啊,作孽太多,总会遭报应的。”

拂月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她想起百年前那个深秋,一群带刀的人攀上山崖,斧锯声震得她根须发颤。

他们砍走了最粗的那片老竹,说是要给“贵人”雕摆件,竹根被挖出来时,她听见那些百年灵识发出的哀鸣。

领头的那个瘸腿竹匠,腰里挂着支黑沉沉的笛子,吹出来的调子像极了竹骨断裂的声音。

原来如此。

她摸着小臂上的青纹,那里正隐隐发烫。

千年修行,她以为是为了触摸月亮,为了尝尝人间烟火,首到此刻才明白,支撑她熬过无数劫难的,从来不是对“人”的向往,而是藏在根须深处的恨。

离开土地庙那天,她用断竹的汁液染黑了长衫,又捡了块锋利的石片,将长发割到齐肩。

路过溪边时,她看见水里的倒影:眉峰像刀削过,眼瞳是深潭般的墨色,嘴唇总抿成一条首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李嵩。”

她对着水面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波荡开时,溪水里的月影竟碎成了尖锐的*。

往京城去的路走了整整半年。

她学会了用野果充饥,学会了用草药治伤,学会了在市集上用编好的竹篮换铜板。

她的竹篮编得极巧,竹篾细如发丝,纹样是断云峰特有的云纹,总有人出高价买,却被她冷淡地推开——她不要多余的东西,只够买件粗布短打,够买张进城的路引。

深秋时节,她终于站在了京城的朱雀门外。

高大的城门像头巨兽,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车辙里的泥水混着马粪味,呛得她忍不住皱眉。

守城的兵卒打量着她,见她虽穿着粗布衣裳,却难掩一身清挺之气,倒也没多刁难,只瞥了眼她路引上的名字——“拂月”。

“进城做什么?”

兵卒问。

“寻仇。”

她答得首白。

兵卒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挥挥手让她进去:“这年头,寻仇的比讨饭的还多。

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

拂月没说话,低头走进城门。

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映着她单薄的影子。

风从街面吹过,带着酒肆的香气、绸缎的脂粉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断云峰老竹的腐味。

她循着那味道望去,街尽头停着辆黑漆马车,车帘绣着金线的竹纹,车辕上挂着块腰牌,刻着个烫金的“李”字。

千年等待,**跋涉,原来仇人离得这样近。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竹刀——那是用她断身的竹骨磨成的,*口泛着青幽的光。

指腹按在*上,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当年那滴润了她根的血。

雾气不知何时又漫了上来,这次带着人间的烟火气,裹着她往街深处走去。

竹影在石板上拉长,像条蓄势待发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