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最近很不对劲。”,在客厅那台牡丹牌十四寸电视机前召开。主持会议的是老大***,四十五岁,国企供销科科长,眉头皱得能夹死**。,手里摩挲着新买的索尼打火机——这玩意儿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但他觉得值,谈生意时“咔哒”一点,派头十足。“大哥,要我说,您就是太敏感。爸都七十了,还能不对劲到哪儿去?就是。”老三陈思瑶接过话茬,她是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四十二岁,烫着时髦的波浪卷,“爸好不容易退休,找点乐子怎么了?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见不得老人有点自已的生活。”——这是他当科长养成的习惯,什么事都要记下来,有理有据。“听着。”他清了清嗓子,“第一,上个月三号,爸说去老干部活动中心下象棋,但我同事老张那天也在,说根本没见过他。咔哒”一声窜出火苗:“兴许去别处了呗。第二,”***不理会,继续念,“这个月八号,爸问我要了五毛钱,说买早点。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王婶看见他在西单商场柜台前站了半个钟头,看一条女式丝巾!”
陈思瑶眼睛亮了:“真的?什么颜色?”
“这是重点吗?”***差点拍桌子,“重点是,爸这几个月,往图书馆跑了六趟。六趟!他一个搞核物理的,退休前看了一辈子图纸和数据,现在突然爱上看书了?”
“看书好啊。”陈思瑶说,“活到老学到老。”
“他借的都是诗集!《徐志摩选集》、《戴望舒诗选》!”***声音都高了八度,“咱爸!那个当年训我‘背不出公式别吃饭’的爸!现在床头柜上放着《再别康桥》!”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陈建军手里的打火机忘了关,火苗簌簌地烧。“不能吧?”他喃喃道,“爸是不是……这儿出问题了?”他指了指脑袋。
“去你的。”陈思瑶抓起沙发垫砸过去,“爸清醒着呢。上周我问他‘两弹一星’元勋里他最喜欢谁,他还能条理清晰分析十分钟。”
“那更不对劲了。”***合上小本子,神情严肃,“所以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分配任务。建军,你生意上认识人多,悄悄打听打听,爸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思瑶,你负责正面突破,陪爸聊聊天,套套话。”
“那你呢?”兄妹俩异口同声。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中山装领子,“我去趟街道老年大学。王婶说,看见爸在那儿报了名。”
“报的什么?”陈思瑶好奇。
***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国、画、花、鸟、班。”
又是一片死寂。
陈建军终于把打火机关了,挠了挠半秃的头顶:“爸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他老人家这辈子,画个直线都得用尺子,现在要学画花鸟?”
“所以我说不对劲!”***一锤定音,“散会!各就各位,一周后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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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城区一条胡同里,林书瑶正被女儿林晓雯“审问”。
“妈,您跟我说实话。”林晓雯把茶杯往母亲面前推了推,律师的职业习惯让她问话都带着取证的味道,“上周三下午,您说去人民医院复查,为什么护士站说没见到您?”
林书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六十八岁的人了,身板依然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髻。年轻时她是外科一把刀,现在退休了,那股子冷静劲儿一点没丢。
“我去挂了个别的科。”她说。
“什么科?”
“中医科。”林书瑶面不改色,“最近睡眠不好,想调理调理。”
林晓雯眯起眼睛——她遗传了母亲这双能看透人的眼睛。“中医科在二楼,但李阿姨看见您从四楼会议中心出来。上周三,四楼有个退休*****。”
茶杯停在半空。
“所以您去开会了?”林晓雯趁胜追击,“什么会?为什么没告诉我和晓峰?”
林书瑶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阳光透过格子窗照进来,在她银灰色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会,说了你们也不懂。”
“妈。”林晓雯握住母亲的手,“爸走了三年,我和晓峰都希望您过得好。如果您想参加活动,我们支持。但您得让我们知道,不然我们担心。”
这话说得在理,也柔软。林书瑶沉默片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知道了。下次告诉你。”
等林晓雯放心离开,林书瑶才缓缓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家里人都知道,那里放着父亲留下的遗物,谁也没想过去动。
钥匙在旗袍内衬的口袋里。
打开抽屉,没有金银细软,只有几本旧病历、几枚奖章,和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铁盒锈迹斑斑,是战争年代缴获的**饼干盒。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方手帕,白色的棉布已经泛黄,边角绣的字却依然清晰:“书瑶”。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把木梳,桃木的,齿都磨平了,梳背上歪歪扭扭刻着个“启”字。
手指拂过木梳的刻痕,七十岁的心脏,居然像年轻时那样,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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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大学设在原先的一所小学里。***站在公告栏前,盯着课程表看了足足五分钟。
花鸟班,每周二、四上午。授课老师:徐悲鸿的学生(已故)的学生的学生。学员名单里,“陈启明”三个字赫然在列。
他深吸一口气,朝教室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哄笑声。从窗户偷瞄——不大的教室里坐了二十几个老头老**,***,年轻老师正举着一幅画:“各位请看,王大爷这幅《喜鹊登梅》,虽然比例有点问题,但意境是好的……”
***的目光在教室里搜索。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找到了父亲。
陈启明坐得笔直——几十年科研工作养成的习惯,后背从来不靠椅子。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蓝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他那副老花镜。
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是,他面前铺着的宣纸上,画的根本不是花鸟。
那是一堆……几何图形?
***眯起眼睛。三角形,圆形,几个点用虚线连接,旁边还标注了小字。这哪儿是画画,这分明是在解数学题!
旁边的老**探过头来:“老陈,您这画的什么呀?”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认真回答:“喜鹊的力学结构分析。你看,这里重心不稳,按照这个姿势,它根本站不住。”
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师走过来,盯着那幅“力学喜鹊”,表情复杂:“陈老,咱们这是花鸟班,不是工程制图班……”
“艺术也要讲科学。”陈启明严肃地说,“不符合物理规律的美,是虚假的美。”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笑。
窗外的***捂住了脸。他现在确定了:爸真的不对劲。
下课铃响了。老人们陆续走出教室。***正要上前,却看见父亲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走廊上等着什么人。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隔壁教室走出来——诗词鉴赏班下课了。
***认识那人:林书瑶,胡同里的林大夫。小时候他发烧,母亲还带他去找她打过针。她怎么也在这儿?
然后,他看见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父亲走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个纸包,递给林书瑶。
纸包打开,是一块豌豆黄,用油纸仔细包着。
“西单老店买的。”他听见父亲说,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和?“你说过爱吃。”
林书瑶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像水面的涟漪。“你还记得。”
“记得。”陈启明顿了顿,“下午的座谈会,你去吗?”
“去。”林书瑶收起豌豆黄,“一会儿礼堂见。”
两人并肩朝外走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那种熟稔的氛围,隔着十米都能感受到。
***站在原地,手里的自行车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再开一次家庭会议。
紧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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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陈家厨房。
陈思瑶一边择芹菜,一边偷瞄父亲。陈启明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动作一丝不苟,蒜皮完整,蒜瓣光洁,像在实验室处理精密元件。
“爸。”她试探着开口,“听说您今天去老年大学了?”
“嗯。”
“画得怎么样?”
“一般。”陈启明头也不抬,“教学缺乏系统性。应该从基础几何形体开始,而不是直接画复杂生物。”
陈思瑶忍住笑:“我听说……您和林书瑶阿姨碰见了?”
剥蒜的手停了停。
“嗯。”
“您和林阿姨以前认识?”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长到陈思瑶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他却忽然开口:
“很久以前。”
然后他站起来,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有个座谈会。不用等我吃饭。”
“爸——”陈思瑶还想问什么,父亲已经转身离开厨房,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要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她低头继续择芹菜,却发现自已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涌上来。历史学家的直觉告诉她:她可能触碰到了某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一个关于父亲的故事。
一个他保守了几乎一辈子的秘密。
她放下芹菜,擦了擦手,走向电话——那种老式的拨盘电话。手指转动号码盘,给二哥陈建军打电话。
“喂,二哥?我有个发现……对,关于爸的。你还记得,爸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吗?”
电话那头,陈建军的声音带着生意人的精明:“记得。妈去世时交代过,谁也不许动。”
“但妈没说不许看。”陈思瑶压低声音,“你说,里面会不会有线索?”
“思瑶,这不好吧……”
“二哥,爸今天给林阿姨买了豌豆黄。西单老店的,排队至少要半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陈建军说:“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挂断电话,陈思瑶看向窗外。夕阳西下,胡同里炊烟袅袅。父亲推着那辆老永久自行车,正往外走。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旧布袋,里面似乎装着笔记本。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翻父亲的书桌,在最底层抽屉里,见过一个铁盒子。
那时她还小,刚想打开,就被父亲严厉制止了。那是她记忆中,父亲少有的、近乎失态的一次。
“不许动!”他夺过盒子,声音发颤,“永远不许碰这个!”
盒子里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此刻,七十岁的父亲推着自行车走进暮色里的背影,和当年那个夺过铁盒的、三十多岁的父亲的身影,在时光中奇妙地重叠了。
都是那样坚决。
都是那样孤独。
陈思瑶忽然很想哭,又很想笑。
她拿起芹菜,继续择,嘴里哼起了歌——一首老歌,***流行的,《夜来香》。
她没注意到,窗外的父亲听到隐约飘出的曲调,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走向四十年后,那个迟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