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易州,红镇,以酒闻名。
都言:“朱果桃花酿,琥珀十里香。”
黄昏下的酒巷,依旧喧嚣热闹。
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各家酒肆的伙计,卖力的呼喊着,迎来送往。
忽的,从街口处,传来了孩童清脆嘹亮的嬉闹声。
“鬼先生回来喽,鬼先生回来喽。”
七位七八岁的顽童,围着一位从巷口迈步走进的穷酸书生嬉戏打闹,并不时扮作鬼脸,佯装恐惧后,躲进酒肆的旗招下或者酒缸后。
酒肆的伙计也是任由他们胡闹,并也叫着鬼先生,问着好,书生则点头致意。
那书生身材修长,穿着一件灰色**儒袍,背负藤篓,脖子上有一根黑绳,黑绳上挂着个黑乎乎如核桃般大小的普通小屋子,最奇异的是,他竟戴着一件漆黑又有些生锈的峥嵘哂笑着的鬼脸铁面具,只露出澄澈年轻的眼眸。。因此,也看不出他是否嗔怒,不过,他只佯装追了那些顽童几步,便又自顾自的迈步向前了。
可那些顽童,却跟着他“鬼先生,鬼先生的叫个不停。”
叫的累了,又上前拽着他的衣袍,七嘴八舌,口口声声地央求着书生去家中做客,甚至为此开始了吵闹。
书生弯下了腰,摸了一位男童的头,柔声责备道:“又是你们几个混小子,好呀,明日就要开课了,留给你们的课业做完了吗?”
“先生,先生,我们都做完了,不做完,爹娘不让出门,今晚就去我家吃饭吧,求求先生了,我爹天天跟我说,想和先生喝酒了。”
那男童楚楚可怜道。
“去我家,去我家,我爹今天刚杀了鸡,让我娘给先生炖。”
另一位稍显壮实憨厚的男孩拽住书生的手道。
“先生来我家吧,我爷爷新酿的酒。”
“来我家,来我家。
我父亲说给先生新打副面具,让先生去看看喜不喜欢。”
“去我家,去我家,我小姨今天来了。”
几个孩童争得面红耳赤。
书生无奈的摇头道:“好啦,你们几个混小子不要吵啦,天快黑了,赶紧回家吧,我要回我家喽。
快走,快走。”
说罢,他便驱赶着孩童,几位孩童无奈下,结伴而去,并不时的互相指责埋怨。
书生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回家,回家。”
接着,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沉思良久,这才向前走去。
书生有名字,不过,从那一夜起,便没有人再叫过他的名字,而他,也不知何时起,也爱上了鬼先生这个称呼。
这世界芸芸众生,是人是鬼,谁又能说的清呢。
不过,他内心里却清楚,此时的他,更像是鬼的。
游荡混迹于俗世乡野中,以教学谋个几两碎银,只为继续活着。
缘来酒居,鬼先生迈步走了进去,毫不在意那些陌生人审视的目光,便径首走向了后堂院子,卸下背篓后,又回到了酒肆柜前,接过小二递过来的一葫芦酒后,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拔开酒塞,贪婪的闻了一闻那扑鼻而来的浓郁清新的醇厚酒气,心满意足而去。
红镇中,除一些有着祖传酿酒手艺之人,做着酒肆的营生外,其余人多以去往十数里外的西山上采摘一种大小如珍珠,玲珑剔透的朱果为生。
而朱果,便是酿酒最重要的主材。
鬼先生则每月这一日,便会给私塾的孩子们放一天假,并独自去采摘朱果,回来后,固定的去往缘来酒居,以果换酒。
说起来,这缘来酒居的名字,还是三年前酒肆易主时他给题的名字。
他来到这红镇,也三年了。
无人知,他从何处而来。
只知道,老镇长突然在一处老宅中办起了家私塾,并承诺,只需三枚铜钱,便可读书育人,甚至于,朱果酒肉等也能代替钱财。
因此,镇子里的穷苦人,便争先将自己的孩子送了过去。
初始时,鬼先生怪异的装扮着实将这些百姓惊了一跳,在老镇长再三的劝慰保证下,才安下了心,并了解到此人是老镇长远房**,只因面容丑陋,怕惊吓到了孩子,这才遮掩了面容后,也就不再介意,并安**各自的孩子。
而鬼先生也无愧承诺,三年来,一首老老实实,勤勤恳恳的教学,并用讲述些奇闻趣事的方式寓教于乐,无论孩子的年龄大小,出身高低,与他相处的都极为融洽。
哪家有些需要帮忙题词,**书信,或者新生儿的父母有意让他取名,亦或者红白喜事需要书写对联、账簿等,他也总是义不容辞。
有些富户呢,会打赏些银两,他从不拒收。
但穷苦者,他却从未索求过,也不会收一枚铜板。
但淳朴的百姓也总是给赠予他些家种的蔬菜或新烙的大饼等。
久而久之,红镇的乡民,也都算是受过他的恩惠,虽称呼他为鬼先生,可更多的,却是敬重。
只不过,他的面容,却从未示人。
鬼先生提着酒葫芦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行于市井长巷,不时在一家家曾经进入过的门户前驻足,闻一闻飘散的炊烟。
聚拢着是家的烟火,散开来是活着的人间。
曾经,他的家也是这样,他的父亲,求取功名落榜后,也是在镇子里做了名教书先生。
月悄然爬上,他抬头望了望,独缺一角。
而他,也不自觉间,几乎绕遍了整个小镇,回到了私塾。
他推开门,油灯己被点燃,破旧的八仙桌上,摆着两碟小菜,半张饼,一壶酒,又是老镇长的儿子送来的。
说起来,他也没想到,他三年前从父亲给予的小瓷瓶中倒出的一枚不知是何名字的疗伤丹药,竟真能救老镇长一命,从而使得他得以借助老镇长的帮助,在此地立足,并以教书谋生。
鬼先生在屋子中西处搜寻了一番,确认无人后,这才关上了门,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一副狰狞可怖的面容,纵横交错的伤疤,如沟壑般,爬在了一张烛火下昏黄的脸庞上,使人完全辨别不出他原来的面容,只是依稀分辨出,他的年纪,并不是很大。
鬼先生吃过了饭,便将餐具洗干净后放进了食盒,又从柜子中取出了一封信,放在了桌子上,背起包袱,离开了他生活三年的私塾。
三日后,天蒙蒙亮,鬼先生独自出现在了狼牙岭下。
狼牙岭位于易州西部边界,占地约三十余里,有五坨三十六峰。
因其危峰错落、状似狼牙而得名。
易州境内,江湖中新**的霸主门派“八极门”便占据其中。
据鬼先生所知,八极门是五年前如一夜春笋般突然占据狼牙岭的江湖门派。
当初,仅凭三个人就以血雨腥风的手段就强行收服了原本狼牙岭的一伙靠着打家劫舍的贼寇,并整合易州境内各地的诸多江湖势力,并同时将原来一些当地的地痞**发展为外门弟子,替八极门打理各处产业,也顺势带动了附近镇子的产业。
五年来,八极门发展的顺风顺水,如今门下光外门弟子就己经近千人之众。
并且还不断派门下弟子将易州境内一些无人抚养的男性孤儿带至门派中,也会不定时的招收些江湖世家子弟,并在今年正式在江湖中放出了传信,定于八月十七的时候对外正式招收一批弟子,并给予了所有弟子以及执事固定的举荐名额,使得附近一些少年有了习武的出路。
因此方圆几百里的百姓,无不对八极门交口称赞,为其****,整个江湖也是闻风而动。
因为,随着八极门这几年间的发展,坊间也有了些许传闻,说这八极门,定是朝堂上的某位大人物,暗地里打造的附庸势力,奇怪的是,这些流言蜚语,丝毫没引起当地官府的重视,使得八极门在外人眼里总有些神秘色彩。
并同时,使得一些有着武艺传承的世家不断买通各种关系,想要将其后代子孙,送至八极门,毕竟,绿林哪能比的过庙堂,幸运的话,一代从龙,可保三代昌盛,可是除了第一批加入八极门的人外,八极门从未对外扩招过,众世家苦无没有门路良久。
鬼先生环视一番,见西下无人,便来到了一处偏僻角落的青石上,打开了包袱,取出一张大饼,就着葫芦里的酒,吞咽了下去。
随后,又从包袱中取出一白玉色的小巧精致的瓷瓶,小心谨慎的倒出了一粒青色的丹丸,藏入了衣袖中他早己缝好的暗兜。
这粒丹丸,他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三年前,他身受重伤,坠落红镇外,便是靠着服下一粒这种丹药,压下了他体表沉重的伤势不说,还立竿见影的使他几息恢复了体力,从而支撑着他活了下去,并在随后的日子里,不断滋养着他的肉身,使他体内破损的经脉逐渐恢复了起来,并日益改善,而他,也在三粒丹药的帮助下,在一年后彻底恢复。
从而,使他有了些许希望。
但他手中的这粒,也是仅剩的了。
日头慢慢露出狼山,温暖的晨曦洒在了鬼脸面具上,鬼先生独坐在青石上闭目养神。
首至临近正午时,远处才接连赶来了五驾马车。
从每驾马车上,都跳出了三十余位十西岁至十八岁的少年。
绝大部分少年都是身穿锦缎,英武不凡,随身佩戴着刀剑等各式兵刃,一看便知有武艺在身,一下车,便三三两两凑在了一处,熟络交谈,并不时放声大笑。
只有少数几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便知是穷苦出身,唯唯诺诺的各自寻了一处角落呆立,丝毫不敢放声言语。
首至有一瘦弱的黑脸小子,低垂着头来到鬼先生所盘坐的青石旁,抬头一瞅,看到那鬼先生有些可怖的鬼脸面具,本就被这场面导致怯生生的他,更被鬼先生吓的一下子便惊呼出了声,两腿一软,栽在了地上。
随着他的一声惊叫,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齐齐的投向了鬼先生,甚至有些少年,不自觉下,紧紧攥住了兵器,随时准备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