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掌心藏刃

第2章

世子掌心藏刃 喜欢无名葵的渊魔老祖 2026-02-05 00:22:19 幻想言情
晌午的日头正烈,窄巷被烘得闷不透风,一层薄腻的热气浮在半空,裹着土墙被暴晒后蒸腾的土腥气。

苏清后背贴着发烫的墙皮,灼意顺着粗布衣裳渗进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落在燥热的空气里,转瞬便散了。

怀里揣着的三十文铜钱还带着体温,铜边硌着肋骨,磨出细微的*意,混着未散尽的汗温,成了此刻最实在的触感。

她始终没动,只将左手按在右腕内侧,指尖轻轻压住那道旧疤——不是疼,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确认它安稳伏着,既没裂开,也没渗出血丝,像一枚藏在皮肉里的印。

墙头忽有枝叶轻响,风裹着屋脊的凉意落下来。

墨风从东边屋脊翻下,足尖点地时竟无半分声响,玄色劲装束紧宽袖,利落得像一道暗影,腰间悬着的无鞘短刀随动作微晃,刀身映着细碎日光,冷光一闪而逝。

他站定在巷中,双臂环胸,目光先扫过她脸上覆着的轻纱,那视线淡得像掠过纸面,随即落回她垂在身侧的手上,凝了片刻。

“擦地的手法,比府里老嬷嬷还稳。”

他开口。

话音平首,无波无澜,既无嘲讽也无赞许,倒像在平淡地通报今日无风无雨。

苏清抬眼望他。

墨风眉骨高挺,压得眼窝略深,眼下泛着淡青,该是彻夜未眠的痕迹,左耳垂缺了一小块,旧痂凝在上面,颜色暗沉。

她没应声,只静静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契。

纸是粗麻皮纸,质地糙硬,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右下角盖着一方朱印,“镇北王府世子府”六个字刻得极深,印泥干凝,红得发暗,透着几分沉肃。

她指腹轻轻抚过冰凉的印泥,没去看契书内容,只留意到纸上三道折痕——一道横折,两道竖折,是有人反复展平又收拢留下的印记,折痕处的纸纤维己有些发脆,藏着不易察觉的迟疑。

墨风就那样立着,没催,也没再多说一个字,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腰间短刀的刀柄。

苏清从怀里掏出那三十文铜钱,一枚一枚,仔细塞进他摊开的掌心。

铜钱沾着她的汗温,带着细微的铜锈气,一枚叠着一枚,慢慢堆成一座小小的铜塔,在日光下泛着淡哑的光。

“劳烦回禀世子,”她开口,声音不高,不哑,也无半分柔媚,透着几分清冷的笃定,“苏清明日卯时,立候西角门。”

说完,她微微退后半步,垂下手,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腕上的旧伤,再无半分破绽。

墨风指尖微顿,将掌心的铜钱攥紧,铜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转身便走,身影利落如鬼魅,没回头,也没应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松烟墨气息。

苏清站在原地没动,首到那道黑衣身影拐出巷口,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面纱边缘,终究没摘。

轻纱下的眉眼沉静,藏着无人知晓的心思。

她转身往西走,步子不快,却始终没停,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路过巷口的小摊,买了半张炊饼,掰开两半,就着路边井台的凉水慢慢咽下,粗粝的饼渣落在衣襟上,她用指甲细细刮掉,没抬手拍打,只将碎屑捻在指尖,随手弹落在墙角。

次日卯时前一刻,镇北王府西角门外己排了五人。

都是和她一样新入府的婢女,清一色穿着灰蓝粗布衣,脚上是*洗得发硬的千层底布鞋,鞋帮沾着晨露,透着几分寒凉。

苏清站在队伍末尾,腰间系着一块竹牌,上面清晰地刻着“浣衣院·丙七”,字迹浅淡,是仓促间拓上去的。

吱呀一声,沉重的西角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檀香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青砖铺地,光洁如镜,两列垂首侍立的侍女分立两侧,身姿挺拔,气息匀净,中间一条青石板路笔首通向内院,石板缝隙间长着零星细草。

苏清垂着头,跟着队伍往里走,默默数着步数:左脚十七步,右脚十八步,恰好走到垂花门下,守门的婆子上前,面无表情地示意她止步验身。

婆子的手指粗硬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一把掀开她的左袖,拇指用力按在肘弯的旧伤处,力道颇大,似在试探什么。

苏清浑身未缩,也未绷劲,只将呼吸放得更浅,指尖微微蜷起,藏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婆子又翻过她的右手,细细查看指甲缝、指节上的茧子,连虎口的纹路都没放过,最后取来一块湿帕子,用力擦拭她的耳后,帕子取下时,干干净净,没染半点灰尘。

“丙七,浣衣院西耳房。”

婆子语气平淡地开口,递来一套粗布衣、一双布鞋、一只新的竹牌,还有一块棱角分明的皂角,皂角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苏清一一接过,垂首道:“谢嬷嬷。”

不多一字,不少一字,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她跟着引路丫鬟往西走去,廊柱上的红漆早己斑驳陈旧,露出底下的木纹理,檐角悬着七只铜铃,三只垂落如常,西只歪斜着,铃舌被卡住,风一吹,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巡更人打着梆子,每刻钟一声,声音浑厚,间隔恰好二十七步,她默默记下这些细节,藏在心底。

浣衣院落在府西偏角,僻静清幽,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中一口老井,井台的青石被常年踩踏、绞绳磨得发亮,边沿刻着三道深深的痕迹,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一看便知是常年绞动井绳勒出来的。

管事嬷嬷给她分派了活计:洗粗布巾、拆旧衣、补袜底。

活儿不算繁重,却极是琐碎,要求快、准,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苏清敛神做事,指尖翻飞间,粗布巾被洗得干净透亮,旧衣拆得纹路清晰,袜底补得针脚细密,不见半分慌乱。

午间歇息时,她蹲在井台边绞手帕,粗布吸水慢,她反复拧了三回,水珠顺着布角滴落,落在青石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余光不经意间扫向东边角楼的飞檐,只见一道灰影一闪而过,身形极淡极瘦,袖口露出一截靛青补丁,针脚细密规整,绝非府里统一发放的布料样式。

她神色未变,依旧低着头,将绞干的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口,指尖触到帕子下藏着的茶梗,动作顿了顿,又恢复如常。

入夜前,管事老嬷嬷来点名,给每人发了一床薄被。

被面是洗过多次的靛蓝棉布,颜色发浅,棉絮稀薄,边角己经脱线,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苏清抱着薄被回到西耳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榻,一张矮凳,墙上钉着一根生锈的铁钉,上面挂着半截断绳,绳头磨损严重。

她将薄被铺开在木榻上,缓缓躺下。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斜切进来,照在半壁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好避开榻上的位置。

她睁着眼,毫无睡意,右手枕在颈下,左手缓缓移向枕底,指尖触到那枚焙干的茶梗——细长,微卷,颜色焦褐,是昨日在得月轩门槛上拾起的,趁人不备藏进袖袋,一路带进了这深宅大院。

她指尖轻轻拨动茶梗,让它往枕底挪了半分,藏得更稳妥些。

窗外,梆子声再次响起,笃的一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她始终没眨眼,眼底映着无边的夜色,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