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晚归人
第2章
正厅内的悲声渐歇，愧疚与悲伤仍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母亲柳氏擦着泪，望向林晚的目光充满了补偿般的急切与爱怜。
“对了，晚儿，”柳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再过两月便是你十五岁的生辰，该行及笄礼了。
我与你父亲商议，必要为你大办一场，将京中有名望的夫人、闺秀都请来，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她的话音未落，一旁站着的二小姐林芙脸色却变了。
林芙的及笄礼就在去年，虽也周全体面，却远谈不上“大办”，更未广邀全城名流。
此刻听到母亲要为刚回来的三妹如此大张旗鼓，一种被忽视、被比下去的不忿，混杂着先前目睹林晚风姿、父母痛哭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没忍住，在母亲话音将落未落时，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与委屈，脱口而出：“母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三妹刚回府，连规矩都未必认得全，这般大办，若到时席间出了什么差错，岂非让全京城都看了我们林府的笑话？
再说，笄礼重在诚心，又不是比谁请的人多……”话一出口，厅内骤然一静。
林芙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涨红，却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立刻低头。
柳氏的脸色由怜惜转为错愕，继而浮现痛心：“芙儿！
你怎可如此说**妹！”
林尚书眉头紧锁，看向二女儿的目光带着严厉的失望。
大小姐林萱则担忧地望望妹妹，又望望林晚，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芙自己那混合着懊恼与不服气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事件中心的林晚。
林晚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露出难堪或委屈的神色。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看向面红耳赤的二姐林芙，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惊讶，反而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澈平稳，却问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二姐姐是担心我出错连累林家颜面……还是在担心，父母为我这般“大办”，会让二姐姐觉得，自己……被亏待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轻轻挑开了林芙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那层名为“担心妹妹”的薄纱，首指其下隐藏的、更真实的情绪——那份因父母明显的补偿心态和悬殊待遇，而产生的失落与不安。
林芙像是被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骄傲让她无法承认，可林晚那过于平静通透的目光，又让她无所遁形。
柳氏和林尚书也因林晚这句问话而怔住。
他们看向二女儿惨白的脸，再看向神色平静的三女儿，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愧疚与补偿，在无意间，己在这个刚刚重聚的家庭里，划下了新的、微妙的裂痕。
林晚将众人的反应收于眼底，心中了然。
她并不想激化矛盾，于是微微敛目，语气和缓却坚定地转向父母：“父亲、母亲的心意，女儿感念。
只是笄礼终究是自家之礼，重在长辈赐福，家人见证。
女儿初归，尚需时日静心学习礼仪，熟悉京中人事。
过于盛大，恐惹非议，也徒增家中负担。
不若……一切从简，只请至亲见证，以示诚敬。
待女儿日后真正立得住脚，再谈其他不迟。”
她这番话，既婉拒了过于招摇的补偿，给了二姐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不欲依附于父母愧疚、而要凭自身立身的态度，更显得懂事体贴，顾全大局。
对比之下，林芙先前那番带着私心的言辞，愈发显得稚气与小气。
林尚书看向林晚的目光，除了愧疚，更深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激赏与复杂。
这个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豁达，且有主见。
柳氏则又是心疼，又是惭愧，握住了林晚的手：“好孩子，是娘考虑不周……就依你，依你。”
一场可能因偏心与愧疚引发的家庭风波，被林晚西两拨千斤地悄然化解。
但林芙看向林晚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却预示着，姐妹之间这份因分别与差异而生的微妙心结，或许才刚刚开始。
-———-正厅内一番真情流露与暗流涌动后，林晚的脸上终究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倦色。
那并非身体劳累，而是一种深及心底的、面对巨大命运转折与复杂情感冲击后的精神疲惫。
母亲柳氏最先察觉，立刻止住了泪，满是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瞧我，光顾着说话。”
“晚儿一路车马劳顿，又……又听了这许多，定是乏极了。”
“你的院子早己收拾妥当，这就让你姐姐领你过去歇着。”
林尚书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几分家主威严，但语气温和：“去吧，好好休息。
一切……都来日方长。”
大小姐林萱上前，柔声道：“三妹，我引你过去。
“你的院子是母亲亲自挑的，叫‘亭馨苑’，虽不最大，但景致最是清幽安静，离我的院子也近，往后我们姐妹说话便宜。”
二小姐林芙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那里临水，夜里凉，记得关窗。”
说完便扭过头去，耳根却有点红。
林晚将家人的情态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沉重的郁结，似乎被这琐碎的关怀吹开了一丝缝隙。
她再次敛衽行礼：“多谢父亲、母亲。
有劳大姐姐。”
亭馨苑———果然如林萱所言，位置不算中心，却别有一番天地。
院门不大，推开却是曲径通幽。
几丛修竹倚着粉墙，秋风过处，飒飒轻响。
院内有一方小小的水塘，上建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匾额上正是“亭馨”二字。
此时塘中残荷己尽，水色澄净，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亭角飞檐，静谧得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
屋内的陈设也己齐备，并不奢华张扬，但一应家具用物质地极好，色调淡雅。
帘幕是雨过天青色，与林晚今日的衣裳正相配。
窗下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晚香玉，幽幽香气弥漫一室。
“母亲说，不知你喜欢什么，只按着素净雅致的样子布置，若有缺的、不喜欢的，只管告诉我，立刻换了，”林萱温言解释。
又指了指跟进来的几个丫鬟，“这些都是拨来伺候你的，身家清白，规矩也还好。
先用着，若不顺手，再换。”
林晚的目光缓缓掠过这陌生却舒适的环境，掠过窗外静谧的庭院，最后落在书案那盆晚香玉上——恰如她袖口那朵拙朴的绣花。
“这里……极好。”
她轻声说，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而放松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多谢大姐姐费心。
也请大姐姐转告母亲，女儿很喜欢。”
送走林萱，遣退了丫鬟只留香玲在身边，林晚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那一池静水。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晃得人有些恍惚。
从尘土飞扬的官道，到人烟汹汹的街市，再到情绪翻涌的厅堂，最后抵达这方静谧的天地……一日之间，仿佛走完了别人半生的路。
乡野的自由与京城的风雨，父母的愧疚与姐姐的微妙，前程的未卜与“命格”的沉重……万千思绪，最终都沉淀在这片寂静里。
香玲悄声为她卸去外衫，换上舒适的寝衣。
“小姐，这里真好。”
小丫头的声音里也满是感慨和一丝安心。
“嗯。”
林晚轻轻应了一声，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又触到了袖口那朵晚香玉的绣纹。
这里，将是她在京城、在林家、在命运旋涡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立足点。
她累了，身心俱疲。
但她也知道，这一方小小的“亭馨苑”，将是她积蓄力量、理清方向、准备迎接所有未知的起点。
窗外，竹叶轻响，似低语，似吟哦。
她缓缓合上眼，任倦意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
母亲柳氏擦着泪，望向林晚的目光充满了补偿般的急切与爱怜。
“对了，晚儿，”柳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再过两月便是你十五岁的生辰，该行及笄礼了。
我与你父亲商议，必要为你大办一场，将京中有名望的夫人、闺秀都请来，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她的话音未落，一旁站着的二小姐林芙脸色却变了。
林芙的及笄礼就在去年，虽也周全体面，却远谈不上“大办”，更未广邀全城名流。
此刻听到母亲要为刚回来的三妹如此大张旗鼓，一种被忽视、被比下去的不忿，混杂着先前目睹林晚风姿、父母痛哭而产生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她没忍住，在母亲话音将落未落时，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与委屈，脱口而出：“母亲何须这般兴师动众？
三妹刚回府，连规矩都未必认得全，这般大办，若到时席间出了什么差错，岂非让全京城都看了我们林府的笑话？
再说，笄礼重在诚心，又不是比谁请的人多……”话一出口，厅内骤然一静。
林芙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涨红，却又倔强地抿着嘴，不肯立刻低头。
柳氏的脸色由怜惜转为错愕，继而浮现痛心：“芙儿！
你怎可如此说**妹！”
林尚书眉头紧锁，看向二女儿的目光带着严厉的失望。
大小姐林萱则担忧地望望妹妹，又望望林晚，欲言又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林芙自己那混合着懊恼与不服气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事件中心的林晚。
林晚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露出难堪或委屈的神色。
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看向面红耳赤的二姐林芙，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惊讶，反而像是在仔细辨认着什么。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澈平稳，却问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问题：“二姐姐是担心我出错连累林家颜面……还是在担心，父母为我这般“大办”，会让二姐姐觉得，自己……被亏待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轻轻挑开了林芙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那层名为“担心妹妹”的薄纱，首指其下隐藏的、更真实的情绪——那份因父母明显的补偿心态和悬殊待遇，而产生的失落与不安。
林芙像是被刺中了最隐秘的心事，浑身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骄傲让她无法承认，可林晚那过于平静通透的目光，又让她无所遁形。
柳氏和林尚书也因林晚这句问话而怔住。
他们看向二女儿惨白的脸，再看向神色平静的三女儿，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愧疚与补偿，在无意间，己在这个刚刚重聚的家庭里，划下了新的、微妙的裂痕。
林晚将众人的反应收于眼底，心中了然。
她并不想激化矛盾，于是微微敛目，语气和缓却坚定地转向父母：“父亲、母亲的心意，女儿感念。
只是笄礼终究是自家之礼，重在长辈赐福，家人见证。
女儿初归，尚需时日静心学习礼仪，熟悉京中人事。
过于盛大，恐惹非议，也徒增家中负担。
不若……一切从简，只请至亲见证，以示诚敬。
待女儿日后真正立得住脚，再谈其他不迟。”
她这番话，既婉拒了过于招摇的补偿，给了二姐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不欲依附于父母愧疚、而要凭自身立身的态度，更显得懂事体贴，顾全大局。
对比之下，林芙先前那番带着私心的言辞，愈发显得稚气与小气。
林尚书看向林晚的目光，除了愧疚，更深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激赏与复杂。
这个女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通透、豁达，且有主见。
柳氏则又是心疼，又是惭愧，握住了林晚的手：“好孩子，是娘考虑不周……就依你，依你。”
一场可能因偏心与愧疚引发的家庭风波，被林晚西两拨千斤地悄然化解。
但林芙看向林晚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却预示着，姐妹之间这份因分别与差异而生的微妙心结，或许才刚刚开始。
-———-正厅内一番真情流露与暗流涌动后，林晚的脸上终究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倦色。
那并非身体劳累，而是一种深及心底的、面对巨大命运转折与复杂情感冲击后的精神疲惫。
母亲柳氏最先察觉，立刻止住了泪，满是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瞧我，光顾着说话。”
“晚儿一路车马劳顿，又……又听了这许多，定是乏极了。”
“你的院子早己收拾妥当，这就让你姐姐领你过去歇着。”
林尚书也收敛了情绪，恢复了几分家主威严，但语气温和：“去吧，好好休息。
一切……都来日方长。”
大小姐林萱上前，柔声道：“三妹，我引你过去。
“你的院子是母亲亲自挑的，叫‘亭馨苑’，虽不最大，但景致最是清幽安静，离我的院子也近，往后我们姐妹说话便宜。”
二小姐林芙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快速说了一句：“……那里临水，夜里凉，记得关窗。”
说完便扭过头去，耳根却有点红。
林晚将家人的情态一一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沉重的郁结，似乎被这琐碎的关怀吹开了一丝缝隙。
她再次敛衽行礼：“多谢父亲、母亲。
有劳大姐姐。”
亭馨苑———果然如林萱所言，位置不算中心，却别有一番天地。
院门不大，推开却是曲径通幽。
几丛修竹倚着粉墙，秋风过处，飒飒轻响。
院内有一方小小的水塘，上建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匾额上正是“亭馨”二字。
此时塘中残荷己尽，水色澄净，倒映着天光云影与亭角飞檐，静谧得仿佛隔绝了尘世喧嚣。
屋内的陈设也己齐备，并不奢华张扬，但一应家具用物质地极好，色调淡雅。
帘幕是雨过天青色，与林晚今日的衣裳正相配。
窗下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摆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晚香玉，幽幽香气弥漫一室。
“母亲说，不知你喜欢什么，只按着素净雅致的样子布置，若有缺的、不喜欢的，只管告诉我，立刻换了，”林萱温言解释。
又指了指跟进来的几个丫鬟，“这些都是拨来伺候你的，身家清白，规矩也还好。
先用着，若不顺手，再换。”
林晚的目光缓缓掠过这陌生却舒适的环境，掠过窗外静谧的庭院，最后落在书案那盆晚香玉上——恰如她袖口那朵拙朴的绣花。
“这里……极好。”
她轻声说，唇角终于浮起一丝真切而放松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多谢大姐姐费心。
也请大姐姐转告母亲，女儿很喜欢。”
送走林萱，遣退了丫鬟只留香玲在身边，林晚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独自走到窗边，望着那一池静水。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晃得人有些恍惚。
从尘土飞扬的官道，到人烟汹汹的街市，再到情绪翻涌的厅堂，最后抵达这方静谧的天地……一日之间，仿佛走完了别人半生的路。
乡野的自由与京城的风雨，父母的愧疚与姐姐的微妙，前程的未卜与“命格”的沉重……万千思绪，最终都沉淀在这片寂静里。
香玲悄声为她卸去外衫，换上舒适的寝衣。
“小姐，这里真好。”
小丫头的声音里也满是感慨和一丝安心。
“嗯。”
林晚轻轻应了一声，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又触到了袖口那朵晚香玉的绣纹。
这里，将是她在京城、在林家、在命运旋涡中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立足点。
她累了，身心俱疲。
但她也知道，这一方小小的“亭馨苑”，将是她积蓄力量、理清方向、准备迎接所有未知的起点。
窗外，竹叶轻响，似低语，似吟哦。
她缓缓合上眼，任倦意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