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九月十八,沈阳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穷鬼:近代期》中有很多细节处的设计都非常的出彩,通过此我们也可以看出“阎玄应”的创作能力,可以将顾楠楠儿等人描绘的如此鲜活,以下是《穷鬼:近代期》内容介绍: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沈阳的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淅淅沥沥的毛雨,粘在“顾记旧书铺”的木质招牌上,把“顾”字的最后一笔泡得发肿;天快亮时,雨势突然猛了,裹着关外的寒风,砸在青瓦上“噼啪”响,溅起的泥点顺着门板缝隙往屋里渗,在地面积成细细的水痕,像谁偷偷抹的泪。顾楠坐在柜台后,背对着门口。她穿了件灰布短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能攥住。指尖捏着块磨得起毛的细布,正反复擦拭台面上...
先是淅淅沥沥的毛雨,粘在“顾记旧书铺”的木质招牌上,把“顾”字的最后一笔泡得发肿;天快亮时,雨势突然猛了,裹着关外的寒风,砸在青瓦上“噼啪”响,溅起的泥点顺着门板缝隙往屋里渗,在地面积成细细的水痕,像谁偷偷抹的泪。
顾楠坐在柜台后,背对着门口。
她穿了件灰布短衫,领口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能攥住。
指尖捏着块磨得起毛的细布,正反复擦拭台面上的青铜弩机——那弩**掌大,是战国时的老物件,箭槽边缘还留着当年嵌箭的浅痕,“陷阵”两个篆字刻在机身处,笔画深得能卡进指甲,却被两千年的摩挲磨软了棱角,只剩指尖触到字缝时,还能觉出几分铁血的锐意。
细布上沾了层淡绿的铜锈,顾楠擦得慢,眼神落在弩机上,却像飘在很远的地方。
柜台后的书架堆得满,最上层摆着些蒙尘的线装书,有半本缺了封皮的《史记》,还有册南宋的诗集,书页边缘被虫蛀了小孔。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响,顾楠的睫毛颤了颤,恍惚间竟以为是长平战场上的风——那风里裹着血腥味,裹着士兵的哀嚎,还裹着白起递来弩机时的声音:“楠儿,拿着,能护着自己。”
“顾姑娘,借个火呗?”
粗哑的声音突然撞进来,把顾楠的神思拽了回来。
她抬眼,看见老周站在门口,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老周是巷口修鞋的,五十多岁,背有点驼,脸上刻着深纹,左嘴角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漏风。
他肩上扛着半袋玉米,黄澄澄的玉米粒从袋口缝里漏出来,落在泥水里*两下,就被雨泡得发沉。
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一道新伤还在渗血,暗红的血珠混着泥水往下滴,在门槛边积了个小小的血点。
顾楠把手里的细布叠好,放在弩机旁,又从抽屉里摸出火石和火绒,推到柜台边缘:“刚收的粮?”
“可不是嘛。”
老周迈进门,把玉米袋轻轻放在墙角,生怕碰撒了。
他凑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袋,烟锅里的烟丝是最便宜的那种,混着点碎末。
“乡下亲戚送的,晒干了才敢往回扛——菜窖里还藏着三十多口人呢,有老有小,得靠这个过冬。”
顾楠的目光扫过墙角的玉米袋,袋口的麻绳勒得很紧,能看出老周捆的时候用了心。
她没接话,只看着老周低头打火石,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手上的老茧更明显——那双手满是裂口,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常年拿锥子修鞋磨的。
“顾姑娘,你听说没?”
老周点着烟,猛抽了两口,烟圈从缺牙的嘴角飘出来,很快被风打散。
他压低声音,往柜台里凑了凑,眼神里带着慌:“昨晚城里响了枪,有人说日军往这边来了,说是要‘**可疑分子’,我看啊,是冲粮食来的。”
顾楠的指尖碰了碰弩机的“陷”字,没说话。
她早听见了,两千年的耳力,能听清巷口巡逻兵的脚步声,能听清远处日军皮靴踩水的“咕叽”声,甚至能听清不远处民居里,妇人哄孩子的低泣。
可她不能说,也不能管——从安史之乱时护着逃难的百姓,最后只剩自己抱着一堆*骨哭;到南宋时帮着士兵守城门,最后看着城破时的火光染红半边天,她早学会了“装聋作哑”。
长生不是福气,是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开的酷刑,她怕了。
老周见她不搭话,也没介意,只是把烟袋锅在柜台边磕了磕,磕掉烟灰:“我把街坊都藏菜窖了,就在巷尾那棵老**下,盖了草席,没人能发现。”
他顿了顿,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卷了角,还沾着点玉米面。
他把纸轻轻压在火石下,指尖蹭了蹭纸面,像是怕碰坏了:“这上面写着菜窖的位置,还有里面人的名字——张家那小丫头才五岁,还发着烧;**大爷腿不好,走不动路。
要是……要是我没回来,你帮着照看些?
不用你做啥,就偶尔递点水,别让他们饿坏了。”
顾楠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能看见纸面上淡淡的折痕,是被反复叠过的。
她想起刚才老周扛玉米时的样子,那么沉的袋子,他扛着走了半条街,却没舍得撒一粒。
喉间有点发紧,她别开眼,又拿起那块细布,重新擦起弩机:“我只是个卖书的,管不了这些。”
老周的笑僵了一下,脸上的皱纹耷拉下来,像被雨打蔫的叶子。
但也就一瞬,他又咧开嘴,露出缺牙的缝隙,拍了拍柜台:“也是,你一个姑娘家,哪能担这些风险。
是我老糊涂了。”
他首起身,又看了眼墙角的玉米袋,像是放心不下,伸手把袋口又勒紧了些。
“那我走了啊,顾姑娘,你关好门,别让雨飘进来。”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口走。
雨还在下,老周的身影刚踏出门槛,就被雨幕裹住,驼着的背在风雨里显得格外小。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冲顾楠挥了挥手:“记得收衣服!”
顾楠没应声,只看着他的身影拐进巷尾,慢慢消失。
柜台下的手攥紧了细布,布角被指甲掐出了印。
她低头,看见火石下的那张纸,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动,像在跟她招手。
风更猛了,掀得书架上的书“哗啦”响。
顾楠站起身,想去把门关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巷口传来一声尖叫——是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嘴,只剩模糊的呜咽。
她的脚步顿住了。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枪响。
枪声裹着风声撞进来,震得柜台上的铜铃“叮当”响,那声音尖锐得刺耳。
顾楠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指尖的细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听见皮靴踩在泥水里的“咕叽”声,越来越近;听见枪栓拉动的“咔嗒”声,清脆得让人发颤;还听见老周的声音——他在喊,喊得撕心裂肺:“别去菜窖!
别碰那些人!”
那声音里满是疼,像被刀子剜着心,顺着雨丝飘进铺子里。
顾楠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她想冲出去,脚却像灌了铅,挪不动——她想起长平的*山,想起安史的残垣,想起那些她没护住的人,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
“啊——!”
老周的惨叫突然响起,又突然断了,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
紧接着,是金属划破皮肉的“嗤啦”声,然后,巷子里就只剩雨声和日军的呵斥声。
顾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门坎上,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细布,指尖抖得厉害。
柜台后的弩机还在,“陷阵”二字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像在嘲笑她的懦弱。
“哐当!”
门板突然被踹开,木片飞溅着砸进屋里,有块碎片擦过顾楠的胳膊,留下道浅痕。
两个日军士兵举着枪冲进来,军靴踩在地面的水痕上,溅起的泥点落在书架上,弄脏了那本南宋的诗集。
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小队长,军装熨得平整,袖口别着枚徽章,军靴踩在门槛上,溅起的泥点正好落在老周刚才站过的地方。
小队长的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青铜弩机上,眼神一冷。
他抬了抬下巴,一个士兵立刻上前,一把抓起弩机,递到他手里。
小队长摩挲着弩机上的“陷阵”二字,嘴角勾起冷笑:“你滴,什么人?
这东西,哪里来的?”
顾楠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
她的目光越过小队长的肩膀,落在巷口——老周趴在泥水里,背朝上,军绿色的刺刀从他后背***,刀柄露在外面。
血顺着粗布衫的纹路流下来,在青砖上积成一滩,像条暗红色的蛇,慢慢往铺子里爬。
他的手还伸着,指缝里攥着半块玉米饼,饼子被血浸得发黑,还沾着几根头发。
“我是卖书的。”
顾楠的声音很哑,却很稳,“这弩是收来的旧物件,摆着看的。”
小队长挑眉,把弩机扔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在顾楠刚才掉的细布上,把布碾得皱巴巴的。
目光落在火石下的那张纸,伸手抽了出来——纸被雨水浸得软,他一捏,边角就碎了。
看清上面的字迹,小队长的眼神更冷了,抬手把纸扔在顾楠脚下:“呦西,菜窖?
三十个人?
你骗谁?”
顾楠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纸上,“张家丫头**大爷”的字迹还能看清,只是被泥水污染了,变得模糊。
领口突然烫起来,贴在锁骨上的兵符硌得她疼——那是白起的兵符,当年他坑完西十万赵卒,手心的血还没擦干净,就把兵符塞进她手里:“楠儿,活着,替我去看盛世。”
两千年了,她活着,换了无数个名字,住过无数间屋子,可太平似乎从来没到过。
“说!
人都藏在哪?”
旁边的士兵突然喝了一声,枪托往柜台边砸了一下,震得上面的火石*到地上。
顾楠没动。
她的手慢慢摸向柜台下——那里藏着柄无格黑剑,剑鞘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是她从北平旧货市场淘的,故意选了最不起眼的样式。
指尖碰到剑鞘的瞬间,巷尾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细得像蛛丝,顺着风飘过来,还带着点咳嗽。
是菜窖里的孩子。
小队长也听见了,眼睛亮了亮,转身就往巷尾走:“搜!
把人都抓出来!”
两个士兵跟在后面,刚要迈步,顾楠突然动了。
她弯腰,一把抄起柜台上的青铜弩机,指尖扣住扳机,对准了小队长的后背。
动作快得像风,两千年的本能在这一刻苏醒——她想起了长平战场上,白起教她用弩的样子;想起了安史之乱时,她用这弩射穿叛军喉咙的瞬间;想起了老周刚才的笑,想起了地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站住。”
顾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两千年没散过的*气。
小队长的脚步顿住了,慢慢转过身,看见弩机的箭槽里,不知何时己经嵌了枚残箭——那是战国时的箭,箭头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
“你敢袭击**?”
小队长冷笑,伸手摸向腰间的枪。
顾楠没说话,指尖猛地按下扳机——“铮!”
残箭带着风声飞出去,擦着小队长的耳朵钉进后面的木柱里,箭杆上的“太平”二字(那是她后来刻上去的),箭头染上一丝鲜红,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小队长的耳朵渗出血,他愣了愣,随即暴怒,抬手就要开枪。
顾楠己经抄起了柜台下的黑剑,剑出鞘时没声音,却带着*人的寒气。
她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抵住小队长的喉咙,动作快得让士兵来不及反应。
“我说,站住。”
顾楠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的人,你动了,就得偿命。”
雨还在下,砸在青瓦上,砸在老周的**上,砸在顾楠的脸上。
她看着小队长惊恐的眼神,想起白起当年说的话:“有时候,只能以*止*。”
巷尾的孩子还在哭,细得像根线,一头拴着菜窖里的三十个人,一头拴着她手里的剑。
顾楠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这一次,她不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