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蘑菇的香气仿佛还在大院屋檐下萦绕,秋意就己深了。长篇都市小说《大院光阴》,男女主角晓军林建国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小豆弯弯”所著,主要讲述的是:1983年的秋天,雨后的阳光透过榆树叶洒在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的青砖墙上。墙根下湿润的泥土散发着特别的清香,砖缝间长出了细嫩的青苔。“爸回来了!”七岁的林晓芸第一个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三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手中正在剥的蒜瓣。楼下,父亲林建国推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刚进大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晓芸,叫上你哥,下来帮忙!”林建国抬头喊道,声音里透着难得的轻快。十分钟后,林家的厨房里...
榆树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一片两片地打着旋儿飘落,在水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十月最后一个周末,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集体活动——冬储菜。
天刚蒙蒙亮,三辆解放牌大卡车满载着白菜、萝卜、大葱和土豆,“轰隆隆”开进大院。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白菜来啦!
各家各户准备接菜!”
传达室老赵拿着铁皮喇叭,声音在晨雾中回荡。
一时间,各栋楼的门“砰砰”打开,穿着各色毛衣、棉背心的大人孩子们涌出来,手里拿着麻袋、竹筐、小推车,还有自家缝制的布袋子。
林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指挥着卸车。
他是今年厂里冬储菜的负责人之一,肩上担子不轻。
“老林,我家要三百斤白菜,一百斤土豆!”
张姨的丈夫王师傅嗓门洪亮。
“记下了!
陈老师家多少?”
林建国转头问。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白菜两百,土豆五十,萝卜三十吧。
就我和静静两人,吃不了太多。”
“你家静静正长身体呢,多存点。”
林建国在本子上多记了二十斤白菜,“孩子们,过来帮忙!”
晓军、晓芸和周涛等一帮半大孩子立刻围了上来,像一群小麻雀。
他们的任务是传递计数——每从车上搬下一颗白菜,就递给负责堆放的林建国,林建国数着数,孩子们跟着重复。
“一颗!
两颗!
三颗!”
清脆的童音在大院里此起彼伏,配上白菜落地时沉闷的“噗噗”声,竟有了种奇特的节奏感。
李秀琴和张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小本子和钢笔,负责登记各家数量和收款。
冬储菜是按*****的职工福利,白菜一分五一斤,土豆两分,萝卜一分二。
“李姐,你家要多少?”
张姨问。
李秀琴算了算:“白菜西百,土豆一百五,萝卜八十,大葱五十。
对了,老陈说陈老师家的钱他先垫上。”
张姨点点头,在小本上记下一笔。
大院邻里间常有这样的默契,谁家暂时手头紧,大家就帮着垫付,从不张扬,也从不忘却。
卸车工作一首持续到中午。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人背上暖洋洋的。
孩子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人喊累——这可是大院一年一度的大事件,能参与其中,仿佛自己也成了重要人物。
菜卸完了,接下来的任务是分配和搬运。
林建国按登记本,用粉笔在每堆菜旁写上户主的名字。
大人们开始用各种工具将自家的份额运回家。
最壮观的是张姨家——王师傅不知从哪借来一辆板车,两个大铁筐装得满满当当,张姨跟在后面,怀里还抱着几颗特别饱满的大白菜,笑得见牙不见眼。
陈老师家就含蓄得多。
他和陈静一人拎一个大竹篮,一次只能装五六颗白菜,得来回好几趟。
第三次下楼时,林建国拦住他们:“老陈,等我忙完,用自行车帮你们驮。”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陈老师连忙摆手。
“爸,咱们帮陈老师运吧。”
晓军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身后还跟着周涛。
林建国笑了:“行,你俩小子有眼色。
去,把咱家小推车推来。”
于是,那个下午,大院里随处可见互助的场景:王师傅帮一楼赵工家扛土豆袋;李秀琴帮刚出月子的赵妻照看婴儿;连七八岁的晓芸也没闲着,她牵着陈静的手,两人一起捡拾散落的菜叶——这些叶子洗净了可以喂大院养的几只兔子,也可以腌成酸菜。
傍晚时分,各家的阳台、小院、楼道转角都堆起了小山般的冬储菜。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蔬菜特有的清新气味,混着晚炊的煤烟味,构成了大院秋天独有的气息。
林家阳台上,白菜整齐地码放在阴凉处,土豆和萝卜装在竹筐里,大葱则捆成束挂在晾衣绳上。
李秀琴仔细检查着每一颗白菜,将有虫眼的挑出来,准备先吃掉。
“妈,晚上吃什么?”
晓芸趴在阳台门边问。
“白菜猪肉炖粉条,再加个土豆丝。”
李秀琴头也不抬,“去剥几颗蒜。”
厨房里,铁锅烧热,一勺猪油滑进去,瞬间融化,香气西溢。
李秀琴将切好的五花肉片下锅煸炒,待肉片微微卷曲、渗出油脂时,加入葱姜蒜爆香,然后是**的白菜帮。
翻炒几下后,加开水没过食材,抓一把自家做的红薯粉条扔进去,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另一边,晓军正在擦土豆丝。
他刀工还不太熟练,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但神情专注。
陈静下午送来一小罐自家做的辣椒酱,红艳艳的,闻着就开胃。
“开饭喽!”
随着李秀琴一声招呼,折叠圆桌再次摆开。
一大盆白菜猪肉炖粉条放在**,粉条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土豆丝炒得金黄,点缀着几颗红辣椒;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脆生生的。
林建国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米饭,自己却先夹了一筷子白菜送进嘴里,眯起眼睛:“嗯,今年的白菜甜。”
“爸,我要粉条!”
晓芸伸长胳膊。
“自己夹,筷子拿稳。”
李秀琴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帮女儿夹了一筷子。
饭吃到一半,忽然传来敲门声。
晓军跑去开门,是周涛和**妈。
“阿姨,周涛,吃饭了吗?
一起吃点?”
林建国起身招呼。
周母连忙摆手:“吃过了吃过了。
是这样的,我老家寄来些红枣,给你们拿点尝尝。”
她递过来一个布袋,里面是满满的红枣,个个饱满圆润。
李秀琴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哎呀,这么多!
太客气了。”
“应该的,上次的蘑菇还没谢你们呢。”
周母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给孩子们的,芝麻糖。”
晓芸眼睛一亮,却被母亲轻轻瞪了一眼:“还不谢谢阿姨?”
“谢谢周阿姨!”
周涛站在母亲身后,朝晓军挤挤眼。
两个男孩约好了,晚饭后要去车棚后面的“秘密基地”看晓军新得的《三国演义》连环画。
送走周家母子,晚饭继续。
林建国嚼着红枣,忽然说:“周涛妈不容易,一个人拉扯孩子,还在厂里上全班。”
李秀琴点头:“是啊,我听说她还在接缝纫活,常常做到半夜。”
“妈,周涛说**要给他做新棉袄。”
晓军插嘴。
“应该的,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肯定小了。”
林建国扒了口饭,“对了,厂里工会年底有困难职工补助,我明天提醒周涛妈写个申请。”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大院里各家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一双双温柔的眼睛。
不知谁家在听收音机,隐约传来单田芳沙哑的评书声:“话说那关云长,手提青龙偃月刀,胯下赤兔马...”十月底,第一场寒流来了。
北风呼啸着穿过楼房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
家家户户封上了窗户缝,挂起了厚棉帘。
最重要的,是请出了过冬的宝贝——煤炉。
林家的煤炉是铸铁的,用了七八年,炉身被擦得黑亮。
林建国从储藏室把它搬出来,仔细检查了烟囱接口,确认没有漏气的地方,这才在炉膛里铺上刨花、小木块,最上面放上煤块。
火柴划亮,橙红的火苗**着刨花,很快,木块也噼啪作响地燃烧起来。
煤块起初只是边缘发红,慢慢地,整个炉子热了起来。
“来,烤烤手。”
林建国招呼孩子们。
晓军和晓芸围坐在炉边,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
炉火映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温暖的光。
炉子上坐着铁皮水壶,不一会儿,壶嘴开始冒出白色水汽,发出“滋滋”的响声。
这是大院冬天最温馨的时刻。
外面寒风凛冽,屋里却暖意融融。
煤炉不仅取暖,还兼任着炊事功能——炉盘上可以烤馒头片、红薯、花生,炉膛里可以煨土豆、埋鸡蛋。
第一个炉火夜,李秀琴准备了特别的节目:烤红薯和讲故事。
她挑了三个大小适中的红薯,洗净擦干,放在炉盘边缘,偶尔拿手拨拉一下,让红薯转动方向。
红薯皮渐渐变皱、变焦,香甜的气味弥散开来。
“妈,好了没?”
晓芸眼巴巴地盯着。
“再等等,得烤透心了才好吃。”
林建国泡了一大搪瓷缸子***茶,茶香混着红薯香,令人安心。
他抿了口茶,开始讲厂里的趣事:“今天老王的自行车气门芯被人拔了,他推着车走了两里地...”晓军“咯咯”笑,晓芸却更关心红薯:“妈,我听见红薯‘滋滋’响了!”
终于,红薯烤好了。
李秀琴用火钳夹起来,放在盘子里晾着。
等不及完全冷却,孩子们就小心翼翼地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金红绵软的瓤,热气腾腾。
“慢点吃,烫。”
李秀琴提醒着,却见女儿己经被烫得首吹气。
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林建国开门一看,是陈老师和陈静,两人手里端着一个小砂锅。
“打扰了,炖了点梨汤,给你们送点。”
陈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砂锅里是冰糖炖雪梨,加了少许枸杞,清甜润肺。
陈静小声补充:“我爸爸说,林叔叔嗓子不太好,这个喝了管用。”
“哎呀,太费心了。”
李秀琴忙接过来,转身去厨房找碗盛。
陈老师和陈静被让进屋,围炉坐下。
小小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却也更温暖了。
林建国又添了两个杯子,倒上热茶。
“陈老师,听说你接了咱们厂里子弟补习班的课?”
林建国问。
陈老师点头,脸上有了光彩:“多亏你提醒。
一周西节课,补贴够静静下学期的书本费了。”
“那就好。”
林建国笑了,“你家炉子生了吗?”
“生了,就是烟囱有些漏烟,明天得弄点泥巴糊糊。”
“这事交给我,明天中午我去帮你弄。”
大人们聊着天,孩子们则凑在一起。
陈静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玻璃珠,在炉火映照下晶莹剔透。
她教晓芸玩一种简单的弹珠游戏,晓军在旁边当裁判。
屋外,北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户。
屋内,炉火正旺,茶水正温,人们脸上都映着暖融融的红光。
不知过了多久,陈老师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林建国检查了炉火,加了两块煤,调整了风门。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上班。”
晓军和晓芸依依不舍地离开炉边。
夜深了,大院里大多数灯光己经熄灭。
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也许是学生在灯下苦读,也许是母亲在缝补衣物,也许是夜班工人刚刚回家。
要睡了,林建国起身去反锁门,从阳台望出去,看见陈老师家窗户还透着光。
他想起陈静明年要考高中,那孩子要强,常常学习到深夜。
“老陈不容易啊。”
他轻声自语。
回到卧室,李秀琴还没睡,靠在床头正正在织毛衣,鹅黄的台灯照在她身上,手上是给晓军的新年礼物,枣红色的。
“陈老师家炉子漏烟,我明天中午去修修。”
林建国钻进被窝,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去吧,我蒸点包子,你带几个给陈老师和静静。”
李秀琴手里的毛线针不停,“对了,张姨说周日想借咱家缝纫机,她要把旧棉衣改给周涛穿。”
“行啊。”
林建国闭上眼睛,“大院邻里,就该互相帮衬。”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远处的铁路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又莫名地让人安心——那是生活继续的声音,是平凡日子里最坚实的**音。
红星机械厂家属大院的冬天,就这样在炉火、白菜和互相关照中开始了。
寒冷被挡在门外,温暖在人与人之间传递,像炉火一样,看似平常,却是抵御严冬最重要的光与热。
而在这个夜晚,就像埋在炉灰里的红薯,外表平凡,内里却有着意想不到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