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黄沙藏纨绔大雍,西域,黑风口。
驼铃被风沙揉得发哑,每一声晃荡都像是从晒干的羊皮袋里挤出来的,黏着沙粒,坠得人心里发沉。
十数峰骆驼踩着滚烫的沙砾,蹄子落下时溅起细碎的火星,在漫天黄尘里拖出断断续续的影子,活像濒死挣扎的长蛇。
最末一峰骆驼背上,搭着顶绣金暗纹的驼毛帐篷——西域**里少见的精致,帐篷帘角垂着颗拇指大的东珠,此刻正随着骆驼的颠簸,有气无力地晃着,阳光落在珠子上,映出的却不是珠光,是帐中人漫不经心的侧脸。
“少帅,再走五十里就是黑沙城地界了。”
帐篷掀开道缝,风沙裹着热浪涌进来,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描淡写地挡在帘外。
青禾垂着眼,将手里的银质水囊递进去,指腹下意识摩挲着水囊边缘的刻纹——那是她去年偷偷刻的小禾苗,此刻早被沙粒磨得模糊。
她穿着身灰布短打,领口袖口都缝了三层补丁,头发用粗布巾裹得严实,只露出双亮得像藏了星子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过西周:左边沙丘后有只沙狐探了探头,右边石堆下似乎藏着蝎尾的反光,这片看着荒无人烟的**,暗处指不定藏着多少双比沙蝎更毒的眼睛。
帐内传来阵懒洋洋的哈欠声,接着是杯盏碰撞的轻响,清脆得和外面的风沙格格不入。
萧彻斜倚在铺着羊绒毯的软垫上,那毯子是江南贡品,此刻却被他随意压在膝头,沾了不少沙粒。
他手里把玩着只和田玉酒杯,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琥珀色的葡萄酿,酒液晃出细碎的光,映得他眼尾那颗淡褐色的泪痣都软了几分。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眼生得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却偏软,笑起来时会先弯下唇角,带着股没睡醒的散漫——只是这散漫里藏着些刻意,比如他捏着酒杯的指节,始终没真的用力,仿佛那玉杯是烫手的山芋,又比如他垂着眼时,视线总会不经意扫过帐篷角落,落在哪个人身上。
“黑沙城?”
他啜了口酒,声音里还带着未醒的倦意,尾音拖得有些长,像在撒娇,又像在嘲讽,“走了快一个月,总算要到了。
这鬼地方,再待下去,我这身骨头都要被风沙磨碎了——你看,连我这玉杯都蒙了灰。”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掠过额前碎发,那几缕头发被风吹得微乱,沾了些沙粒,他却没拂去,反而任由它们贴在额角。
视线再次落在帐篷角落:那里坐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腰背挺得笔首,像根插在沙地里的**杨,脸上刻满了风霜,皱纹深得能夹住沙粒,嘴唇抿成条紧绷的线,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他便是哑叔,跟着萧彻快十年的老仆,平日里连端茶倒水都显得笨拙,唯独腰间那枚青铜狼符,总被他擦得发亮——狼符巴掌大小,表面刻着繁复的狼纹,边缘处己经被磨得圆润,狼眼的位置却依旧锐利,像能看透帐篷外的风沙。
青禾见萧彻又要倒酒,连忙上前按住酒壶,指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只觉得那皮肤比寻常男子细腻,却带着层薄茧——是这些年偷偷练剑磨出来的,只是没人知道。
“少帅,前面就是黑沙城,按规矩该‘收收性子’了。
老帅那边……父亲?”
萧彻挑了挑眉,睫毛颤了颤,将酒杯搁在一旁,指尖在膝头轻轻敲着,节奏慢得像**里的日头,“他老人家现在怕是忙着应付京里来的监军,柳成荫那老狐狸,指不定正拿着‘纨绔世子’的话柄告状呢,哪有功夫管我?”
话里带着几分自嘲,青禾却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这位镇北军少帅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三个月前,京里一道圣旨下来,明晃晃写着“赐婚丞相苏宏之女苏婉清与镇北军世子萧彻”,字里行间都是算计:把萧彻扣在京城当人质,再借着苏家的势力,一点点削掉镇北军的兵权。
萧彻接旨时没反驳,只笑着说“愿为皇家分忧”,转头就以“婚前游历,领略西域风土”为由,带着哑叔和青禾跑了——美其名曰游历,实则是替镇北军探查漠北的动向,近来漠北十二部的狼嚎,连黑沙城的孩童都能听见,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些披着兽皮的骑兵就会踏过边境。
“轰隆——”突然,远处传来声闷响,不是雷声,是马蹄踏碎岩石的动静。
黄沙猛地掀起丈高,像一堵移动的土墙,朝着驼队压过来。
驼队最前面的向导突然勒住缰绳,手里的马鞭掉在沙地上,声音发颤得像被冻住:“是……是漠北的‘沙骑兵’!
看那狼头旗,是狼王部的人!”
萧彻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快得像被风沙吹散的雾。
他猛地掀开帐篷帘,动作太急,帐帘上的东珠撞在骆驼鞍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却没人在意——西边的天际线处,黑压压的骑兵正踩着风沙冲来,他们穿着鞣制的兽皮甲,甲片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手里握着弯刀,刀背刻着狼纹,马背上挂着骷髅头串成的饰物,奔行间卷起的黄沙,竟在半空聚成了狰狞的狼头形状,连风里都裹着血腥气。
“少帅,快进帐篷!
我来挡着!”
青禾拔出腰间的短刃,那刀是哑叔去年送她的,刀刃窄而利,适合近身搏杀。
她往前迈了两步,挡在帐篷前,原本垂着的肩膀绷紧了,灰布短打的袖子向上缩了缩,露出小臂上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替萧彻挡暗器时留下的。
她看着瘦弱,可握刀的手稳得很,指关节泛白,眼底闪过丝厉色,像只护崽的母狼。
哑叔也站了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种奇异的沉稳。
他没拔武器,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萧彻身前。
原本看似佝偻的腰背,不知何时挺得笔首,像突然被注入了力量,身上的灰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下露出双旧布鞋,鞋底早己磨穿,却稳稳扎根在沙地里。
一股无形的气压缓缓散开,不是杀气,是岁月沉淀的厚重,竟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沙骑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胯下的战马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嘶鸣。
“哑叔?”
萧彻皱了皱眉,指尖攥紧了帐篷帘,指腹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
他知道哑叔身手不凡——去年有刺客潜入他的院落,第二天就成了黑沙城城墙上的**,是哑叔做的。
可他从没见过哑叔有这般气势,像座沉默的山,能挡住所有风沙。
领头的沙骑兵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看着狰狞。
他盯着哑叔看了片刻,突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声音粗得像砂纸摩擦:“没想到镇北军的少帅身边,还藏着这么个硬茬子!
不过没用,我们狼王有令,今日必取萧彻的项上人头,谁拦着,谁就得死!”
话音未落,壮汉举起弯刀,大喝一声:“杀!”
数十名沙骑兵同时催马,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片移动的刀林,朝着驼队扑来。
青禾纵身跃起,动作比想象中敏捷,短刃划出两道寒光,迎面挡住两个骑兵,刀刃砍在对方的兽皮甲上,发出“嗤”的一声响。
可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有三把弯刀朝着她的后背劈来,她只能侧身躲闪,手臂被刀风扫到,瞬间划开道血口子,血珠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被吸干。
就在这时,哑叔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眼前一花,原本还在身前的哑叔,竟瞬间出现在那壮汉马前。
他的动作不快,却精准得可怕,五指成爪,扣住了壮汉握刀的手腕——那只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却带着惊人的力量。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枯枝被折断,壮汉的手腕被生生捏碎,弯刀“当啷”一声掉在沙地上,**沙砾里,还在微微颤抖。
壮汉惨叫着从马背上摔下来,沙粒灌进他的口鼻,他挣扎着想爬起,哑叔己经一脚踩在他胸口。
又是“咔嚓”一声,这次是肋骨断裂的声音,沉闷得让人牙酸。
壮汉嘴里喷出鲜血,溅在哑叔的灰布长衫上,像开了朵暗红色的花。
他瞪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看似普通的老仆**,最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剩下的沙骑兵都愣住了,手里的弯刀停在半空。
他们是狼王部最精锐的沙骑兵,杀过的人比见过的沙子还多,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不用武器,只凭一双肉掌,就能轻易**他们的头领。
哑叔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的身影在沙骑兵中穿梭,速度快得像阵风,每一次出手都伴随着一声惨叫。
他捏断一个骑兵的脖子时,手指只是轻轻一拧,动作里没有多余的力气;他震碎另一个骑兵的心脉时,手掌落在对方胸口,像只是拍了拍灰尘,可那骑兵却口吐鲜血,倒在马背上。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沙骑兵就倒了一地,黄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血腥味盖过了风沙的气息,**马都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萧彻站在帐篷前,看着哑叔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注意到,哑叔每杀一个人,嘴角就会溢出一丝极淡的血迹,只是很快被风沙吹干;他的动作看似轻松,可每次落地时,右腿都会微微踉跄一下——是旧伤,去年哑叔替他挡暗器时,右腿中过毒,虽然治好了,却留下了病根。
还有哑叔身上的气息,那是只有达到“陆地游仙”境的武者才会有的气场,沉稳、厚重,能影响周围的气流,可这样的高手,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做一个普通的老仆?
哑叔解决完最后一个沙骑兵,缓缓转过身。
他的灰布长衫上溅满了鲜血,有的己经凝固,有的还在往下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萧彻走过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走到萧彻面前时,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青铜狼符,递了过去——狼符上沾了他的血,暗红色的血迹落在狼眼的位置,竟像是活了过来。
就在萧彻伸手去接的瞬间,哑叔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他弯下腰,嘴角溢出的不再是淡血,是鲜红的血沫,滴在沙地上,很快就聚成了一小滩。
“哑叔!”
萧彻连忙扶住他,入手处一片滚烫——哑叔的后背像烧红的铁块,隔着灰布长衫都能感受到温度。
他这才明白,刚才哑叔动手时,根本不是轻松,是强行催动内力,压制着早己恶化的内伤。
那些沙骑兵虽然凶悍,却远不是“陆地游仙”境高手的对手,哑叔会受伤,是因为他早就被人下了毒,为了护萧彻,才硬生生扛着毒发的痛苦,出手**。
“少帅……”哑叔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萧彻第一次听到他说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这狼符……藏着镇北军的兵符线索……在狼眼……你要……醒过来……不能再装了……镇北军……不能垮……”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渐渐变得冰冷,原本握着萧彻手腕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萧彻抱着哑叔的**,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起去年冬天,哑叔在他的院落里扫雪,动作很慢,却把每一片雪花都扫得干净;想起他装醉时,哑叔总会默默守在门外,替他挡掉那些想“劝诫”的将领;想起出发前,哑叔偷偷塞给他一袋炒豆子,说“西域的饭不好吃,饿了就吃这个”……原来那些看似普通的日常,全是哑叔的守护。
“醒过来……”萧彻攥紧了手里的青铜狼符,狼符的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鲜血从掌心渗出,染红了狼符上的纹路,“镇北军不能垮……哑叔,我不会再装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沙城的方向。
风沙依旧在吹,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
那股刻意装出来的散漫,像被哑叔的血冲散了,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京里的算计,漠北的狼子野心,父亲的隐忍,镇北军的安危,还有哑叔的死,这些都压在他的肩上,却也让他彻底清醒:他再也不能做那个躲在“纨绔”壳子里的世子了。
青禾走到萧彻身边,看着他眼底的变化,轻声道:“少帅,我们该走了。
哑叔……也想看着你回黑沙城。”
萧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哑叔的**抱上骆驼。
他没有再进帐篷,而是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平日里的“纨绔”。
手里握着那枚沾了血的青铜狼符,狼符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里,像是哑叔还在身边。
他朝着黑沙城的方向,缓缓策马前行,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步伐沉稳,不再像之前那样散漫。
驼铃依旧在响,只是这一次,铃声里没了往日的慵懒,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随着马蹄声,一步步朝着边境传去。
黄沙漫卷,孤烟将起。
属于萧彻的故事,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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