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声是从龙脊梯田的最高处滚落的。
三十六面青铜战鼓悬在百年枫香树上,被晨露浸透的鼓面泛着幽蓝光泽,韦天豪手中的鼓槌刚触到鼓边,七十二名青壮的脚步声便碾碎了雾霭。
他们赤足踏在青石板路上,脚腕上的铜铃与鼓点共振,惊飞了栖息在木楼飞檐上的山鹧鸪。
“左刀护心,右刀斩膝——”韦天豪的环首刀劈开晨雾,刀刃在朝阳里划出银弧。
这套传自明代狼兵的“十二步追魂刀”,在梯田狭窄的田埂上练了百十年,如今每一步都能碾碎三指宽的田鼠洞。
刀阵分三列推进,前列青壮半蹲举刀如盾,中列刀走偏锋专攻下盘,后列刀柄攥紧随时补位,队形随田埂弧度自然开合,像极了山涧中逆流而上的鱼群。
女人们挎着竹篮站在吊脚楼前,手中的壮锦梭子随着鼓点起落,红、黄、蓝三色丝线在木楼间织成流动的彩虹,那是她们连夜赶制的“平安纹”,图案是变形的铜鼓纹与稻穗,据说能挡住山外的灾邪。
阿秀站在最前排,指尖的梭子突然顿住——韦金水的脚步在第三式“夜虎扑食”时错了半寸,这个总在月光下偷练刀法的汉子,此刻额角沁着细汗,刀刃在晨露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韦家森的猎靴沾满泥星,他蹲在祠堂前的老樟树下,指尖摩挲着《申报》上凹凸的铅字。
头版“日军炮击宛平城”的标题像块烧红的火炭,烫得他掌心发紧。
三天前在镇上,他亲眼看见三个穿黄皮靴的东洋兵踢翻了王货郎的糖担,枪管上的刺刀刮过糖纸时,发出的声响比山猫抓挠岩壁还要刺耳。
更让他心惊的是街角的告示栏,“**东亚共荣”的**下,还贴着张照片:戴钢盔的日军站在长城垛口上,脚下踩着半面残破的*****。
十二岁跟着阿爸进山打猎时,他曾在岩画上见过类似的场景——穿着兽皮的先民举着石矛,对抗长着铁壳的怪兽。
那时阿爸笑着说:“老祖宗的刀,专砍豺狼的头。”
此刻樟树叶落在报纸上,遮住了“平津危急”西个字,他突然想起镇公所前停着的东洋卡车,车斗里堆着的铁家伙,枪管比**长两倍,枪托处刻着奇怪的符号,像被雷劈过的树干。
祠堂里飘出艾草的气息,寨老韦正坤的烟袋锅明灭不定。
七十八岁的老人腰板仍像后山的红豆杉,腰间挂着的青铜腰牌刻着“狼兵”二字,那是万历年间先祖随戚继光抗倭时的赏赐。
火塘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青壮们古铜色的胸膛上,映得神龛前的狼兵战旗忽明忽暗。
这面传了二十八代的战旗,边角早己被烟火熏得焦黑,三十七道刀疤却格外清晰——每道都是先祖在东南沿海抗倭时留下的,最深处的裂口,能塞进两根手指。
“光绪二十八年,”韦正坤敲了敲火塘里的柴禾,烟袋锅在掌心磕出闷响,“***占了**,我阿爷带着三十个弟兄去基隆,回来时只剩半块腰牌——”话没说完,寨口突然传来骡铃声,一匹鬃毛沾着山露的滇马驮着个穿灰布军装的人,马鞍上的铜铃铛和战鼓的余韵撞在一起,碎成一片惊惶。
马背上的汉子肤色黝黑,军装上的布质胸章写着“桂军”二字,腰间别着的驳壳枪皮套磨得发亮,枪口朝向右侧——这是壮乡待客的规矩,枪口不对着村寨,以示敬意。
青壮们的刀阵停了下来,韦天豪抬手示意,三十六面战鼓同时收声,梯田里只剩下山风掠过稻穗的沙沙声。
桂军士兵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封信,信封上“急件”二字用红笔圈了三圈:“韦寨老,李宗仁长官的命令,桂军整编,号召八桂子弟共赴国难。”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青壮们己围拢过来,韦家森看见信末盖着的红泥官印,边角缺了个角,像极了去年他在鹰嘴岩猎到的断角麂。
寨老接过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在火塘光里投下晃动的影子。
信中“淞沪战事吃紧十万狼兵出**”的字句跳进韦家森的耳朵,他忽然想起镇上茶馆里的说书人,曾讲过“一·二八”淞沪抗战时,十九路军的广东兵用大刀砍**的故事。
那时他还笑着对同伴说:“咱们壮家的环首刀,可比他们的大刀快三分。”
此刻再想,却觉得喉咙发紧,手不自觉按上腰间的牛角刀——这把刀是阿爸用十年时间在红水河磨成的,刀柄刻着青蛙图腾,据说是布洛陀派来护佑子孙的神使。
女人们的壮锦梭子也停了下来,阿秀攥着未完工的绣球,绣线在指间缠成死结。
她看见韦金水挤在人群最前面,后颈的汗渍在青布衫上洇出深色的狼头形状——那是他十六岁时,跟着寨老在祖祠画的狼兵图腾。
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本该是催耕的喜讯,此刻却像催征的号角,惊得梯田里的水鸭扑棱着翅膀,撞碎了满田的朝阳。
韦正坤突然站起身,腰牌上的铜链发出轻响。
他转向神龛,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深深鞠躬,火塘的光映在他额角的皱纹里,像刻着百年的战痕。
“万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却像青铜战鼓般震得祠堂梁柱发颤,“咱们韦家寨三十七人随戚家军赴**,回来时只剩三人,每人背着七颗**头。”
他转身望向青壮们,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两簇火,“如今东洋**又来犯境,砍咱们的稻穗,占咱们的山头,咱们是让他们踩着咱们的脊梁骨过,还是像老祖宗那样,用刀尖子说话?”
“用刀尖子说话!”
七十二名青壮齐声怒吼,环首刀齐刷刷举过头顶,刀刃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刀墙。
韦家森看见韦金水的刀刃上,倒映着神龛里狼兵战旗的影子,两道刀疤在他瞳孔里重叠,分不清是百年前的血,还是今日的光。
阿秀手中的绣球突然落地,绣着铜鼓纹的缎面沾满晨露,像浸了血的战旗。
桂军士兵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见过不少村寨的征兵场面,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青壮们赤足站在青石板上,脚腕的铜铃还沾着晨露,刀刃却己染上杀气;女人们抱着壮锦站在阴影里,指尖的梭子虽停,眼里却烧着和男人们一样的火。
他忽然想起长官说的话:“**狼兵,雄于天下。”
此刻才算真正明白,这“雄”字里,藏着多少代人磨在刀上的血,刻在骨里的魂。
韦天豪上前接过桂军士兵手中的征兵名册,名册封面的“桂军******”字样还带着油墨香。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扫过“韦家寨应征兵员七十二名”的条目,手指在“韦天豪”三个字上停顿——旁边“韦**”的名字歪歪扭扭,像十二岁少年握不稳笔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今早路过牛棚,看见自家小弟蹲在喂牛槽前,把猎弓藏在草堆里,弓弦上还缠着新采的鸡血藤。
祠堂外,梯田的晨雾开始消散,金色的稻浪在风里翻涌,像极了百年前狼兵出征时,漫山遍野的火把。
韦家森捡起地上的《申报》,“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字样刺得他眯起眼。
他望向远处的十万大山,云雾缭绕的山间,隐约可见先祖们抗倭时修的瞭望台,石墙上的箭孔还对着东方。
山风掠过他的猎衣,带来远处铜矿的气息——那是狼兵们冶炼环首刀的地方,矿洞里的火把,曾照亮过无数个抗倭的夜晚。
女人们开始收拾织了一半的壮锦,阿秀蹲下身捡起绣球,指尖抚过绣着的平安纹,突然想起昨晚在河边,韦金水说的那句话:“要是我回不来,就把绣球埋在咱们定情的那棵枫香树下。”
她抬头望向祠堂里的男人,看见他正摸着腰间的牛角刀,刀柄的青蛙图腾在火塘光里忽明忽暗,像活着的生灵在跳动。
铜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十六面战鼓齐鸣,鼓声顺着梯田层层滚落,惊起满山的山鹧鸪。
韦正坤从神龛上取下狼兵战旗,战旗在晨风中展开,三十七道刀疤像三十七道伤疤,刻在每个青壮的心上。
韦家森摸着报纸上凹凸的铅字,忽然明白,这宁静的晨雾里,早己埋下了战火的种子——就像老樟树下的根系,在黑暗里蔓延了百年,只等一声鼓响,便破土而出。
太阳升到天井正中央时,桂军士兵带来的消息己传遍全寨。
老人们在火塘边翻找祖传的刀械,妇女们开始熬制防蛇虫的草药,孩童们追着青壮的脚跟,学他们挥刀的样子。
韦家森站在祠堂前,望着远处镇上的方向,那里的天空蓝得刺眼,却仿佛有团乌云,正顺着湘桂走廊,慢慢压向这隐匿在十万大山里的村寨。
他低头看手中的《申报》,第二版角落里有句小字:“日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
想起镇上王货郎说的,上个月邻县的村寨被**洗劫,老弱妇孺全遭了难。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牛角刀的刀柄在腰间发烫,仿佛在提醒他,狼兵的血,从来不是温的。
祠堂里,寨老正在给青壮们讲先祖抗倭的故事,火塘里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战旗上,像落了满地的血。
韦天豪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弟韦**躲在廊柱后,猎弓的弓弦在他肩上绷出倔强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狼兵的刀,传给能握稳它的手。”
此刻看着小弟眼中的火光,他知道,有些东西,注定要在战火中传承。
晨雾散尽时,梯田里的稻穗沾满阳光,像披着金甲的士兵。
女人们的壮锦织得更快了,红、黄、蓝三色丝线在木楼间穿梭,织就的不仅是平安纹,更是千万个盼归的心。
韦家森把《申报》折好,塞进怀里,牛角刀的刀柄贴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远处的铜鼓声,渐渐合了拍。
这一天的韦家寨,在铜鼓声中醒来,又在鼓点里埋下了出征的伏笔。
没有人知道,这宁静的梯田,即将迎来怎样的战火;也没有人知道,这些扛着环首刀的青壮,会在淞沪战场写下怎样的传奇。
但此刻,他们的脚腕还系着平安的铜铃,刀刃还映着家乡的晨光,而远方的炮声,正顺着长江水道,慢慢逼近这十万大山深处的村寨。
精彩片段
主角是韦金水韦正坤的都市小说《狼兵向北》,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梦回大唐醉长安”所著,主要讲述的是:铜鼓声是从龙脊梯田的最高处滚落的。三十六面青铜战鼓悬在百年枫香树上,被晨露浸透的鼓面泛着幽蓝光泽,韦天豪手中的鼓槌刚触到鼓边,七十二名青壮的脚步声便碾碎了雾霭。他们赤足踏在青石板路上,脚腕上的铜铃与鼓点共振,惊飞了栖息在木楼飞檐上的山鹧鸪。“左刀护心,右刀斩膝——”韦天豪的环首刀劈开晨雾,刀刃在朝阳里划出银弧。这套传自明代狼兵的“十二步追魂刀”,在梯田狭窄的田埂上练了百十年,如今每一步都能碾碎三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