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祭

第二章 阴云笼罩

山河为祭 齐玄苍 2026-01-26 17:37:59 幻想言情
破庙里的死寂,沉甸甸地压下来,比之前的寒冷更让人窒息。

“屠龙”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陆珩的心尖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他浑身的血液,先是冻住,随即又猛地沸腾起来,冲撞着西肢百骸,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庙外那呜咽的风声了。

龙……天子……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感让他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再次看向角落里的老乞丐,目光里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探究。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乞丐,怎么会懂得……懂得这等禁忌之术?

传给我,是随手为之,还是……别有深意?

)老乞丐蜷缩在那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己经沉沉睡去,对陆珩内心的惊涛骇浪毫无所觉。

那张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脸,在从破窗棂透进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模糊,像一团笼罩在迷雾里的影子,看不真切。

陆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是谁?

问他为何传这“屠龙”之术?

问他意欲何为?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引来*身之祸,都可能将这诡异的平静彻底打破。

最终,他还是死死地闭上了嘴,将所有的疑问和惊惧,都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娘说过,祸从口出。

他默默地退回到泥塑神像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泥胎,缓缓坐了下来。

怀里的另外半块烙饼和**,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他没有丝毫胃口,只是将那粗布包袱抱得更紧。

闭上眼睛,老乞丐演练那五禽戏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猛虎的扑击,灵鹿的腾跃,笨熊的沉稳,狡猿的刁钻,飞鸟的轻逸……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力量感和韵律,尤其是最后那凌空下击的“鸟翔”变招,那股一往无前、撕裂一切的酷烈意境,让他心旌摇曳,又遍体生寒。

强身为表,护心为里……心正则拳正,心邪则招招皆可化为取人性命的*伐之术……老乞丐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这话,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点拨?

(他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离村求学,并非只是为了识文断字,而是不甘于这山野一生,想要……想要搏一个前程?

)陆珩的心,乱糟糟的。

一方面是对那“屠龙”二字的本能恐惧,另一方面,却是对那套神奇“五禽戏”的强烈渴望。

他能感觉到,那绝非普通的拳脚功夫,其中蕴含的道理,深邃浩瀚。

若是练成,或许真能如老乞丐所说,护住自己想护的东西……在这纷乱的思绪中,疲惫终究如同潮水般漫了上来。

他靠着神像,半睡半醒,脑海里依旧反复勾勒着那五个动作,身体的肌肉似乎也随着意念在微微颤动,试图模仿、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曦光,如同羞涩的少女,悄悄探进了破庙,驱散了部分浓稠的黑暗。

陆珩猛地惊醒,第一时间就看向老乞丐所在的角落。

空了。

只有一堆凌乱的干草,显示那里曾有人蜷卧过。

老乞丐不见了踪影,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深深烙印在陆珩脑海里的“五禽戏”,和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

陆珩心中一紧,豁然起身,快步走到庙门口,向外望去。

晨雾如轻纱,笼罩着寂静的山林,远处鸟鸣清脆,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

官道蜿蜒,消失在雾气深处,空无一人。

他就这么走了。

陆珩站在门口,怔怔出神,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清的怅惘,更多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那半块干粮,换来的,似乎不是简单的强身健体之法,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因果。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头看了看那残破的神像,又摸了摸怀里的包袱。

路,还是要走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将包袱重新系好,迈开步子,踏上了继续前往河间府的官道。

只是,他的步伐,似乎比昨日更沉稳了一些。

一边走,他一边在无人处,依照记忆,笨拙地演练起那五个动作。

起初只是形似,动作僵硬,毫无神韵可言,但他并不气馁,只是反复地练习,用心去体会老乞丐所说的“意”。

“虎踞”之时,他努力沉下腰胯,想象自己是一头窥伺猎物的猛虎;“鹿跃”之时,他尝试调整呼吸,追求那种轻灵与平衡;“熊撼”则力求下盘稳固;“猿舒”专注于手臂的灵活;“鸟翔”最难,那凌空之意,他只能凭借想象去模拟。

如此走走停停,白日赶路,夜晚若寻不到破庙荒宅,便在山野间寻个避风处露宿,依旧勤练不辍。

奇怪的是,练了这“五禽戏”之后,他虽依旧食不果腹,却感觉体力比之前充沛了不少,脚程也快了些,夜晚抵御寒气的能力似乎也增强了。

这让他心中稍定,对那老乞丐更是多了几分信服与好奇。

这一日午后,他正行至一处岔路口,远远看见路旁设着一个简陋的茶棚,挑着一面褪色的布幡。

走得近了,能闻到粗劣茶水苦涩的味道,夹杂着几个行脚商人嗡嗡的议论声。

陆珩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角落的矮凳坐下,小口啜饮着,耳朵却竖了起来。

“……听说了吗?

北边,幽州那边,不太平啊!”

一个穿着绸布褂子、商人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道。

“何止不太平!”

旁边一个干瘦的汉子接口,脸上带着惊惶,“北狄人又打过来了!

这回势头猛得很,边军好像……好像败了!”

“败了?”

另一人惊呼,“不能吧?

齐老军神当年不是把他们打得屁*尿流,***不敢南下吗?”

“嗨!

老黄历了!”

胖子啐了一口,“齐老军神都隐退多少年了?

现在朝堂上……哼,听说吵得厉害,兵饷都迟迟发不下去,边军饿着肚子,怎么跟那些如狼似虎的狄人打?”

“可不是嘛,”干瘦汉子忧心忡忡,“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幽州行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逃回来,说狄人的骑兵凶得很,见人就*,好几个镇子都被屠了……血流成河啊!”

“**呢?

**就不管了?”

“管?

怎么管?

听说……听说陛下龙体欠安,几位皇子年纪又小,现在主事的是……是张相爷?”

胖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

“张相爷……”那干瘦汉子念叨了一句,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只是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越来越难了。

咱们这河间府,也不知道能安稳几天……”茶棚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劣质茶水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陆珩端着粗陶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碗里浑浊的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北狄入侵,边军溃败,屠城……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锥子,刺进他的耳中。

他生长于偏远的山村,虽知外界不太平,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战争的残酷和迫近。

齐老军神……是了,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提起过,说书先生也讲过,是大夏的开国功臣,军神齐玄苍,一把年纪了还亲自挂帅,打得北狄***不敢犯边……他若在,狄人安敢如此?

张相爷……张士谦?

陆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看着茶棚外尘土飞扬的官道,看着那些面带忧色、行色匆匆的路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去求学的河间府,乃至整个大夏,似乎都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云之下。

自己这微末之身,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洪流中,又该何去何从?

那套“五禽戏”,那式“屠龙”,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他放下茶碗,将最后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起身离开了茶棚。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陆珩的脚步,愈发沉重,也愈发坚定。

他不再只是机械地赶路,而是更加专注地,在每一个休息的间隙,锤炼着那五个动作,试图从中汲取一丝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微薄力量。

山林寂寂,官道迢迢。

少年的身影,在渐起的秋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股破土而出的韧劲。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早己在他递出那半块干粮的瞬间,便己悄然转动。

北疆的烽火,朝堂的暗流,以及那深藏于迷雾之中的“屠龙”之秘,都将在不远的前方,与他狭路相逢。

而此刻,他只是一遍遍地,在心中默念着那五个形态,揣摩着其中的“意”,尤其是那最后一式,凌空下击,名为——鸟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