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瑜

第1章

晏瑜 Decoear 2026-02-26 12:28:54 现代言情

,大雪覆盖了北境连绵的军帐。这里距离最近的边城尚有百余里,距离巍巍宫阙,更是千里之遥。,从来不在砖石城墙之下,而在这些于苦寒中扎营的将士肩头。,卷起沙砾和雪沫,扑打在铁甲上沙沙作响。,每一次晃动,冰冷的月光就在上面滑过一道惨淡的弧。,北椋人的营地篝火稀疏,像蛰伏兽群暗沉的眼睛。,凑到那袭白氅旁边,呵出一团白气:“将军,这该是年前最后一仗了。”,牙齿在昏黑里白得亮眼,“粮仓那把火,烧红了半边天——天璇那小子得手了!等北椋人饿上两三天,马都没力气跑的时候,咱们全线压上,说不定真能赶在除夕前,把战报送回京城!”,仿佛已经看见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雪驰入朱雀门。
也难怪他这样。

四年前北椋铁骑连破三关时的惨状,营里老兵都还记得。那些信奉“狼月乌”的骑兵,来去如风,所过之处寸草难留。

直到这位年纪轻轻的邵将军临危受命,带着七万边军北上,四年间大小二十七战,硬是用血肉和机谋,将溃散数百里的防线重新钉死在这片荒原。

天玑美滋滋地想着封赏诏书的样子,没留意身旁的人一直沉默。

邵瑜望着远处渐熄的火光,忽然轻声问:“知道我为什么不派你去烧粮草么?”

天玑一扬下巴,那张被风沙磨糙的脸上露出惯有的嬉笑:“杀鸡哪用牛刀?我这样的猛将,得留到决战时——”

话没说完,小腿肚上突然挨了一脚!

“哎哟!”

他踉跄着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撞上将军,慌忙中一脚蹬进沙堆,溅起老高雪沫,才勉强站稳。回头怒瞪,只见天璇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甲胄上的灰。

“牛刀?”天璇瞥他一眼,声音平平,“我看你像个棒槌......烧粮要的是悄无声息,你这动静,怕是还没摸到营栅,就能把十里外的野兔子都吓跑。”

“***——”

天玑挥拳要打,天璇已经侧身避开,径直走到邵瑜面前,抱拳沉声:“将军,北椋三处主粮仓已焚其二,剩余一处也烧了三成。他们抢出来的粮食,最多支撑五日。”

他顿了顿,“各部已按计划整备完毕,是否仍定于明日卯时三刻进军?”

邵瑜终于转过身来。

营火的光从侧面映亮他的脸。那是一张过分清俊的面容,皮肤在边关风沙里仍保持着冷玉似的白。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火光下澄澈透亮,却深得望不见底。

但他左额上扣着半副玄铁面具。青面獠牙的鬼面从眉骨斜覆至鬓角,狰狞的纹路在火光中明暗交错,生生撕裂了那份本该属于京华公子的温雅。

腰间,一柄古剑悬在左侧。剑名“恨生”,剑鞘似乎看不出原本颜色了。只有抽出来时,才会看见刃上那些洗不尽的血痕——四年边关月,这柄剑饮过的血,恐怕比许多人喝过的水还多。

“传令各营主将,子时中帐议事。”邵瑜开口,声音比夜风暖不了多少,“北椋人悍勇,粮尽援绝之时,反扑起来最是危险。明日阵列,前军需稳如磐石,两翼游骑更要警醒。”

天玑收起嬉笑,正色抱拳:“是!”

邵瑜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千里之外的京城。许久,才轻声道:“烟火看完了,回营吧。明日……是要见真章的时候了。”

中军大帐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地上燃着数十堆篝火,将半个营地照得通明。近千名士卒正在分组对练,拳脚碰撞声、呼喝声、靴子踏碎积雪的咯吱声混成一片,在寒夜里蒸腾出团团白汽。

副将云沨像条游鱼似的在人堆里穿梭。

“腰沉下去!脚跟扎稳!”他闪过一记扫腿,顺手在那士卒背上拍了一掌,“你这下盘飘得,北椋人一撞就能让你飞出去三丈!”

那年轻的士卒憋红了脸,低吼一声合身扑上。这次云沨没躲,只侧身用肩背一迎一送,那士卒就收不住势,踉跄着朝旁边火堆冲去——

一道黑影突然切入两人之间。

也不见怎么动作,只是伸手在那士卒肘下一托一带,扑出去的势头就被轻巧化去。士卒晃了晃站稳,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来人,脸色瞬间白了。

云沨也看清了来人,咧嘴笑了:“将军您看,这小子有股子蛮劲,就是不会用……”

话音未落,那道黑影毫无征兆地动了,快得只剩残影。

云沨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近身的,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已经离地倒飞出去!他人在半空拼命想调整姿势,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了晾马桩——

“砰!”

木桩剧烈摇晃,积雪簌簌落下。云沨摔在雪堆里,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眼前金星乱冒。

四周瞬间死寂。

所有对练的士卒齐刷刷退开,空出好大一片场地。篝火噼啪燃烧,火光在那袭白氅上跳动。

云沨挣扎着撑起身,剧烈咳嗽,咳出一嘴沙土味。他抬眼看向十步外。

邵瑜负手而立,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不是他所为。夜风吹起他未束的几缕长发,掠过青面獠牙的铁具,明明灭灭。

“将军……”云沨哑着嗓子,苦笑道,“您试手也提前打个招呼啊……”

邵瑜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深不见底。

天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云沨旁边,压低声音:“活该。让你整日吹嘘自已‘拳打北椋先锋,脚踢草原第一勇士’。”

邵瑜的目光转向天玑。

天玑浑身一僵。

“明**留守大营。”邵瑜语气平淡,“看守粮道,巡视营防。没我的令,半步不许离寨。”

“将军!明日决战,我——”

“再辩一句,留守三日,战报也不署你名。”

天玑张了张嘴,最终蔫头耷脑地缩了回去。

邵瑜这才走到云沨面前,伸手。

那只手很白,指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云沨握住,被一把拉起。将军的手凉得像冰,力气却大得惊人。

“疼么?”邵瑜问。

云沨活动了下肩膀,胸口还闷得慌,却咧嘴笑:“不疼!比北椋人的刀背轻多了!”

“那便好。”邵瑜点点头,“明日先锋军,你领左路。一千轻骑,卯时出发,不必接战,只需像根钉子,死死楔进北椋右翼与中军之间。”他顿了顿,“可能做到?”

云沨眼睛唰地亮了,所有疼痛瞬间抛到脑后:“末将领命!就是死,也把那个位置钉穿!”

邵瑜看着少年人瞬间燃烧起来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他抬手,在云沨沾满雪沫的头顶揉了揉。

“别说死。”他的声音低了些,“等这场仗打完,回了京城……”他望向东南方的夜空,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极淡的、类似温情的东西,“我带你去朱雀大街看年关的烟火。听说今年宫里出了新样的烟花,能在天上炸出龙凤形状。”

云沨重重点头,拳头攥得死紧,眼睛亮得吓人。

邵瑜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营地中央那座高起的点将台。

登上木台的刹那,底下数千士卒齐刷刷站直。篝火噼啪,在那一袭白氅上镀了层流动的金边。夜风呼啸,卷动营旗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扫视全场。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在火光照耀下仰望着他,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跃动的光。

许久,邵瑜缓缓抽出腰间长剑。

“恨生”出鞘的刹那,寒光压过了所有篝火。剑身在冷月下流淌着幽暗的色泽,那些细密的刃痕像活过来一般,隐隐泛着血色。

“今夜,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明日——”

剑锋划**空,发出清越的长吟。

“我要北椋人记住,”邵瑜一字一句道,声音陡然拔高,穿破朔风,“犯我边关者——”

他剑指北方,寒芒迸射:

“有来无回!”

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数千人的吼声冲天而起,震得篝火齐齐一颤,连漫天风雪都为之暂止:

“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七十里外,北椋大营的残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雪山轮廓沉默地蛰伏在地平线上,像一头磨牙吮血的巨兽。

长夜将尽。

而黎明破晓时,必有血染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