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下凡红线签错
第1章
——神仙也要写年终总结,每百年一次述职报告,汇报这期间度化了多少凡人、收复了多少妖魔、修缮了多少殿宇。业绩差的要扣香火,连续三次不及格就要下调编制,从正神降成散仙,从散仙降成土地公,再从土地公降成山神野鬼,最后连庙都没人修。,三清点头批的条陈,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在天界**七百年的闲职。职位是“南天门第三根柱子巡检司”,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就是个看门的——看门的都算不上,因为南天门有四大天王,我负责看他们身后的柱子,确保它不歪、不裂、不被哪个喝醉的散仙撞出豁口。。,我攒够了绩效,提前退休了。,太白金星亲自批的,盖章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我反悔。毕竟多一个闲人,就多一张领香火的嘴,他们巴不得我早点走。,辞别了我那根看了七百年的柱子,抬腿迈下南天门。
人间。
我来了。
第一步踩实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踩错了地方。
脚下是青石板路,两边是小摊贩,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绢花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从两边的屋檐缝里漏下来,落在人脸上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空气里有葱花的香味。
我站在街**,深吸一口气,把这股人间的烟火气吸进肺里,感觉七百年积攒的仙气都被冲淡了几分。
真好。
没有绩效考评的人间,真好。
我正打算找个客栈落脚,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张熟悉的脸怼在眼前。
“老沈!”
“……月老?”
月老穿着他那身万年不变的红色官袍,袖子撸到手肘,满脸是汗,头发丝都黏在脑门上,看起来比我这个刚下凡的还像凡人。
“老沈我可等到你了!”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听说你今天退休?太好了!帮个忙,就一天!”
我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进一团红彤彤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捆红线。
“你干什么——”
“我媳妇生了!”月老的声音已经飘远了,“我得回去看看是男是女!就一天!你帮我把今天的红线牵完!名单在袋子里!很简单的一看就会!”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街角。
我捧着那捆红线,站在原地愣了三息。
然后低头看向手里的袋子。
袋子里是一张长长的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生辰、八字,以及一行小字:“宜配某某”。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又看了看天。
七百年了。
我守了七百年的柱子。
退休第一天。
被拉来顶班。
我该去找谁说理。
人间月老庙里有个后殿,平时锁着门,凡人进不来。我捏了个诀钻进去,看见满墙的红线从窗口延伸出去,像无数条毛细血管,密密麻麻交织成网,覆盖整座人间。
名单上的人名跳动着,红线的一端系在他们脚踝上,另一端还是空的。
我得给这些空着的那头找人牵上。
月老说得轻巧——“很简单”。
确实简单。
就是费手。
我从早上牵到中午,从中午牵到傍晚,从傍晚牵到天黑,终于牵完了九成。名单还剩最后几个,我揉了揉发酸的手指头,看向最后一条空白。
最后一个名字。
名单上写着:谢无咎。籍贯:昆仑剑派。生辰:天元历三九七年二月初二。
备注栏里空着。
我愣了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实没写“宜配某某”。
月老这老小子,该不会漏了吧?
我看了看手里的红线,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说反正就差这一根了,随便给他牵个人完事。
我正要闭着眼睛随便选个方向把红线扔出去,忽然心念一动。
等等。
昆仑剑派?
谢无咎?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七百年在天界,虽然只管一根柱子,但来来往往的神仙多,偶尔也会聊几句人间的事。我记得好像听谁说过,昆仑剑派这代出了个天才,叫什么来着……
谢无咎。
一百岁筑基,两百岁金丹,四百岁元婴。
人间修士,四百年元婴,这速度堪称恐怖。
据说他一剑开山,一剑断江,剑道通玄,半步化神,是整个修行界公认的下一任昆仑掌门,没有之一。
据说他长得也很能打,人送外号“昆仑雪”,意指其人如高山之雪,清冷孤绝,不可攀折。
据说他至今单身。
——废话,修到这个境界的,哪个不是老光棍。
我捏着那根红线,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这样的人物,要是知道月老给他牵了红线,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他不知道。凡人看不见红线,修士也看不见。红线这玩意儿,只有神仙能看见,只有月老能动。
月老说他媳妇生了,让我顶一天班。
那这一天里,我就是月老。
我想给谁牵就给谁牵。
我看着谢无咎的名字,看着那根红线,忽然觉得不能浪费。
这样的人物,牵给谁都浪费。要不……牵给我自已?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自已都吓了一跳。
钱给自已?
我是神仙,他是凡人,红线能牵上吗?
试试看呗。
反正就是一根线的事,牵错了也没人知道。
我抬手,把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已手腕上,另一头对准谢无咎的名字,轻轻一弹。
红线飘了出去,穿过窗棂,消失在夜色里。
行了。
管他呢,反正明天我就不干了。
我把剩下的红线收拾好,往袋子里一塞,倒在月老庙的**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是被吵醒的。
外面有人砸门,砸得很响,砰砰砰的,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就被撞开了。
冲进来的是太白金星。
白胡子老头一脸惊慌,袍子都穿反了,看见我就扑过来:“沈闲!你还在这里!”
我被他拽起来,一头雾水:“怎么了?”
“天界崩了!”
“……什么?”
“天界崩了!”太白金星的声音都在抖,“昨天半夜,天柱忽然开始晃动,南天门的柱子裂了三条缝,凌霄殿的瓦片掉下来七八块,连三清天的云层都散了一半!司命星君连夜卜卦,说是……说是天机乱了!”
我愣住。
天机乱了?
“月老!”太白金星一拍大腿,“月老的姻缘簿出了问题!有一条红线牵到了不该牵的人身上,打乱了整个人间姻缘的因果!天道反噬,天界受牵连——”
他话没说完,外面又冲进来几个人。
文昌帝君、财神赵公明、雷公电母,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神仙,个个灰头土脸,身上不是缺了袍角就是少了发冠,狼狈得很。
“太白!找到月老没有?”
“月老媳妇生了,说是昨天让沈闲顶的班!”
唰唰唰,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
文昌帝君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沈闲!你昨天牵了谁!”
我张了张嘴。
我牵了谁?
我牵了——
“昆仑剑派。”我说,“谢无咎。”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文昌帝君的脸白了。
财神的脸也白了。
雷公电母对视一眼,手里的锤子差点掉下来。
太白金星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把红线牵给了谁?”
“谢无咎。”我又说了一遍,心里隐隐觉得不对,“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文昌帝君的声音都变调了,“谢无咎是大道之体!命格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他的姻缘根本不在姻缘簿上!你给他牵红线,等于强行把天道之外的因果拽进天道之内!天机不乱才怪!”
我:“……”
我不知道啊。
月老没说啊。
他媳妇生了,他说很简单,让我帮忙顶一天班,他没说有什么人不能牵啊。
“现在怎么办?”财神问。
“找。”太白金星深吸一口气,“必须找到谢无咎,把那条红线解开。否则天界还得继续崩,再崩下去,三清都压不住。”
“他人呢?”
“在人间。”
“那就去人间找。”
“等等。”我举手,“红线牵给我自已了,找他有用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文昌帝君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你再说一遍?”
“红线。”我指了指自已手腕,“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系在我身上。要找他的话,我去应该最合适。”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雷公手里的锤子终于掉了,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响。
我现在住在一个小院里。
凡间的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水井,院里有棵枣树,树下有张石桌。是我用退休金置办的。
本来打算在这儿种种花、养养鸟,过几年悠闲日子。
现在院门口跪了一排人。
白衣白袍,腰悬长剑,个个俊眉修目,气质出尘。
昆仑剑派的弟子。
打头的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眉清目秀,正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封信,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沈公子。”
他开口,声音清朗。
“家师谢无咎,命我等前来呈上拜帖。”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没敢开门。
“你家师……让你来干什么?”
“家师说,”那弟子顿了顿,“红线绑了就得负责。”
我:“……”
“家师说,昨日不知为何,忽然心有所感,卜算之下,发现自已竟被人间月老牵了红线。他查了三界,查到牵线之人是南天门旧吏沈闲沈公子。家师说,既蒙垂青,不敢推辞,愿与公子结为道侣,共证长生。”
我:“…………”
“这是家师的庚帖,”那弟子把信举得更高了些,“请公子过目。家师说,若公子应允,三日后便来迎亲。”
**在门上,缓缓滑坐下来。
头顶的枣树沙沙响,落下来几片叶子。
远处隐隐传来喊声,好像是太白金星带着众仙在找我——天界还在崩,他们急着让我去解开那条红线。
近处跪着一排剑修,等着我回话。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线,红彤彤的,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昨天前的时候,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七百年守柱子,没出过一点岔子。
退休第一天,捅了天大的篓子。
门外,那弟子还在等。
“沈公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闲——!你躲哪去了——!”
我抬起头,看着院墙上落下来的那片蓝天,忽然想起月老跑远前的那句话。
“很简单的一看就会!”
简单?
我看你是想让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