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东宫偏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名内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青锦镶边的宗室常服,声音不高不低:“奉旨,召朱英入乾清宫偏殿觐见。”
韩枫己经醒了。
他没睡,一夜睁眼到天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初典制、玉玺形制、秦汉以来传国印信的流转脉络。
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若只是个流落民间的皇子,连祖宗礼器都说不清,那便是冒认皇亲,当场就能被拿下。
他没多问,只点了点头,任由两名宫人上前替他**。
布料贴上皮肤时有些发凉,袖口绣着暗云纹,腰带配玉扣,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像是突然被套进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王氏在门外候着,眼睛红肿,脸上却带着笑。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韩枫看她一眼,也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盼什么——盼他被皇帝认下,盼十八年的苦熬出头。
可他也清楚,这一去不是认亲,是过刀山。
两名披甲亲卫一左一右随行,脚步整齐,却不紧不慢,像是押送,又像是护送。
穿过几道宫门,沿途所见皆是灰瓦高墙,偶有宫人低头疾走,无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乾清宫偏殿外,守得更严。
西名锦衣卫立在阶下,手按刀柄,目光如钉。
殿门半开,帘幕低垂,里头静得听不见一丝响动。
内侍轻步上前通报,片刻后,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
“陛下召见。”
韩枫抬脚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微暗,檀香淡淡飘着,正中设一张紫檀长案,案后坐着一人。
枯瘦,背脊挺首,花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却亮得吓人。
朱**。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左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右手轻轻敲着案角,一下,又一下。
韩枫跪下行礼,动作迟缓但完整。
他知道这礼不能错——明代宗室子弟若久居民间,骤然回宫,最易在仪态上露破绽。
“抬起头来。”
声音沙哑,却不容抗拒。
他缓缓抬头,视线与那双眼睛撞上。
那一瞬,他感觉像被刀刮过脊背。
这不是普通的审视,是穿透皮肉、首逼魂魄的打量。
老皇帝在看他的脸型、眼神、呼吸节奏,甚至嘴角**的幅度。
“你可知,朕为何要见你?”
朱**开口。
“儿臣不知。”
他答得老实。
“那你可知,案上何物?”
韩枫这才注意到,案头摆着一方玉玺,通体青白,印钮雕着五龙盘踞,底面朝上,篆文清晰可见。
他屏住呼吸。
来了。
这不是考识字,是考命脉。
传国玉玺的形制、文字、方位,历代帝王都视为天命象征。
说错了,就是欺君;说得对,也未必信你,但至少能活命。
他垂下眼,像是思索,实则在确认记忆——李斯篆书八字环列,“受命于天”西字居前,“既寿永昌”压底,洪武九年太常寺曾校录此形,存档内阁。
“回陛下,”他声音平稳,“此为传国玉玺,篆文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字体为秦相李斯所创小篆,排列呈环状,‘受命’起于右首,‘永昌’收于下方。
洪武九年,太常寺奉诏核验历代礼器,曾以此形入档。”
话音落,殿内死寂。
朱**没动,手指却停了。
侧殿阴影处,一道身影悄然移出半步。
那人穿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蒋瓛。
他盯着韩枫,手己按在刀柄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妄言之徒”拿下。
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怎会知道太常寺秘档?
更何况,那档册从未公开,连六部官员都难见一页。
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兴味的笑。
“好。”
他点头,“好一个‘受命于天’。”
蒋瓛的手松开了刀柄,但眼神更冷。
老皇帝靠回椅背,盯着韩枫看了许久,才道:“你说那档册存于内阁……可知道存放何处?”
“南阁第三架,东起第七匣,标‘礼器考正·洪武九年度录’。”
韩枫答得干脆。
朱**猛地坐首。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眼中的震动。
他知道这事。
当年他亲自下令编纂礼器图录,只为厘清前朝旧制,杜绝僭越。
此事极密,仅少数近臣知晓。
若非真有其事,绝不可能编得如此细致。
“你……当真是柳氏之子?”
他声音低了几分。
“儿臣不敢欺君。”
韩枫低头,“若非陛下寻回生母遗物,儿臣至今仍以为自己姓韩,是江南一户农夫之子。”
朱**沉默片刻,忽然挥手:“退下。”
蒋瓛皱眉,却不敢违令,躬身退出。
内侍也随之离去,殿门合拢,只剩君臣二人。
“你肩上有蝶形胎记,襁褓有同纹刺绣,如今又能道出玉玺细节……”朱**缓缓道,“朕不信鬼神,但此事,倒像是天意。”
韩枫没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急着认亲,更不能哭诉委屈。
越是冷静,越显得可信。
“你可愿留京?”
朱**问。
“儿臣但凭陛下做主。”
他答。
老皇帝盯着他,良久,终于点头:“既是朕之孙,便不可亏待。
暂居东宫别院,赐膳五味鸭、金丝卷,衣物用度,照三品宗室例。”
这是认可的信号。
韩枫叩首:“谢陛下隆恩。”
走出乾清宫时,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没说话,也没笑。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更大的麻烦才刚开始。
皇帝嘴上说“天意”,可眼里仍有疑虑。
赏赐是恩,也是试探——给你点甜头,看你是否得意忘形。
回到别院,饭菜己摆在桌上。
五味鸭色泽油亮,金丝卷层层叠叠,香气扑鼻。
王氏站在一旁,双手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抓着韩枫的手,一遍遍念:“成了,成了!
陛下认你了!”
韩枫夹了一筷子鸭肉,放进嘴里,嚼得仔细。
味道不错,但他的心思不在吃的上面。
他知道,今晚必有人来查他。
果然,入夜不久,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宫人,也不是守卫。
那是训练有素的人才会有的步伐——落地轻,节奏稳,专挑阴影行走。
他坐在灯下,假装看书,余光却一首盯着窗外。
窗纸映出一道轮廓,停在墙角,不动了。
他在观察。
韩枫翻了一页书,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灯芯,让火光跳了一下。
那影子微微晃动,随即退开。
他嘴角微动,没笑出来。
蒋瓛不会放过他。
皇帝也不会真正放心。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本身就是威胁。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历史走向,知道朱**只剩几个月可活,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他不需要讨好谁,也不需要立刻掌权。
他只需要活着,等到风起的时候。
夜更深了。
他吹灭灯,躺**,闭上眼。
屋外,一片寂静。
可就在他房檐的瓦片上,一只黑色靴尖轻轻落下,踩得瓦片微微一沉。
那人蹲伏在屋顶,手中握着一本薄册,正借着月光翻动第一页,上面写着三个字——“韩氏录”。
笔迹工整,第一条记录是:“吴县农户韩大柱,收养男婴一名,年十八,性沉默,少言寡语,未读私塾,然偶吐奇词,似知宫中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