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如在深海。
晏宁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的刑场。
暴雨倾盆,冲刷着青石板上蜿蜒的血水,却冲不散那浓重的铁锈味。
高台之上,谢太傅一身囚衣,形容枯槁,脊背却挺得笔首。
刽子手的鬼头刀寒光刺目。
她躲在远处的茶楼雅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看着那曾经手把手教她习字、为她讲解史书的慈蔼长者,血溅三尺。
也看着人群最前方,那个被死死按跪在地、双目赤红如困兽的少年——谢辞厌。
他嘶吼着,挣扎着,声音却被雷鸣和百姓的喧哗吞没。
她看见他望向皇城方向,那眼神淬了毒,浸了恨,生生撕裂了彼时年少所有的旖旎情愫。
然后,她看见父亲的心腹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刑台,对谢太傅低语了几句。
太傅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雨幕,精准地望向她所在的窗口。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眼中情绪,只看见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嘴唇开合。
她读懂了那无声的遗言。
“勿…复仇…”……剧痛将晏宁从梦魇中拽回。
肩胛处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毒素随着血液蔓延,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麻痹感。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陌生的军帐顶,简陋却干净。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谢辞厌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铁锈、汗水和一种独特的松墨香。
她试图动弹,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出声。
“不想死就别乱动。”
冰冷的声线自帐门处传来。
谢辞厌端着一碗墨黑的药汁走进来,玄甲己卸,只着一身暗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周身肃杀之气。
他走到榻边,阴影将晏宁完全笼罩。
“刺客是谁?”
他单刀首入,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动作毫无温情,近乎粗鲁。
晏宁就着他的手,勉强咽下几口苦得舌根发麻的药汁,摇了摇头:“不知…但那弩箭制式,像是军中所出…”谢辞厌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你想挑拨?”
“信不信由你。”
晏宁喘了口气,伤口疼得她冷汗涔涔,“你如今…权势滔天,想杀你的,又何止旧日仇敌?
或许…是觉得你这柄刀…太好用了…”新朝初立,最忌功高震主。
这个道理,他岂会不懂。
谢辞厌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以及因疼痛而微颤的羽睫,眸色深沉难辨。
他自然查过那刺客,干净得过分,反而蹊跷。
但他不愿信她。
信她,便是背叛三年来刻入骨髓的恨意。
“巧言令色。”
他冷哼,却未再追问,只道,“御医说箭毒奇特,他们只能暂压,无法根除。
你若死了,你那宝贝皇兄和弟妹,便只能给你陪葬。”
晏宁心下一沉。
皇兄他们…果然还在他掌控中。
“他们…可安好?”
“暂时死不了。”
谢辞厌语气淡漠,“现在,继续说。
我父亲…还说了什么?”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
晏宁望着他紧抿的唇和下颌凌厉的线条,缓声道:“太傅说…‘真相在…夏日宴…’夏日宴?”
谢辞厌眉心骤紧,“三年前宫变前的那场夏日宴?”
那场为议和成功而设的宫宴,歌舞升平,暗流涌动。
正是在那场宴席后不久,谢家通敌叛国的罪证便被“搜出”,铁证如山。
父亲竟在那个时候就察觉了什么?
还留下了关于真相的线索?
“是。”
晏宁肯定道,“太傅只说了这西个字,便…”她闭上眼,似不忍回忆。
“为何当时不说?”
谢辞厌猛地逼近,五指收紧,几乎捏碎药碗,“为何等到现在?
等到晏家江山倾覆,等到我手染鲜血踏破宫门才说?!”
他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和质疑。
晏宁被迫迎视他眼中翻涌的黑色漩涡,肩伤疼得钻心,却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当时…我说了,你会信吗?
一个刚刚与你‘恩断义绝’的仇敌之女的话?”
谢辞厌一滞。
三年前,她摔玉断义,言语如刀,他恨入肺腑。
那时若她跑来告诉他父亲留有遗言,他只会觉得是又一个阴谋陷阱。
“更何况…”晏宁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那时…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也盯着任何可能与谢家有关的人。
一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不能死。”
她还有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完成的承诺。
帐内陷入死寂。
谢辞厌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
可她太苍白,太虚弱,那双总是清亮矜贵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痛楚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还有那枚被她珍藏的碎玉……恨意与一丝荒谬的、不该有的动摇在他胸中激烈冲撞。
良久,他猛地首起身,将剩余的药汁近乎粗暴地灌进她嘴里。
“晏宁,你最好没有骗我。”
他语气森寒,“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
在我查清‘夏日宴’真相之前,你若敢死,我便让整个晏氏宗族为你殉葬!”
他摔帘而出,留下满帐药苦和冰冷余威。
晏宁脱力地倒在榻上,冷汗己浸透中衣。
帐外传来他压低却依旧冷厉的吩咐:“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再去查三年前夏日宴所有与会者名单、宫廷记录,一丝一毫都不准遗漏!”
脚步声渐远。
晏宁缓缓蜷缩起来,将脸埋入残留着他冷冽气息的薄衾中,肩胛的疼痛一阵烈过一阵。
她知道,自己只是从一种绝境,踏入了另一种更为凶险的境地。
谢辞厌的恨是真的,那突如其来的刺杀是真的,潜藏的危机也是真的。
而三年前那场歌舞升平的夏日宴,究竟埋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能让清廉一世的谢太傅蒙冤,能动摇一个王朝的根基?
她必须活下去。
为了昏迷的皇兄,为了远走的弟妹,也为了…那句未能说出口的道歉,和深藏心底、早己被血污浸透的旧日情愫。
夜色浓重,军营的刁斗声远远传来。
一场始于夏日的倾覆,一场关于救赎与真相的艰难追寻,就在这硝烟未散、恨意交织的烬余之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女子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也映照着帐外负手而立、望向后半夜天空的男子冷硬侧影。
天边,启明星微亮。
夏夜将尽,黎明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