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下课铃声,对温语卿而言,不是休息的信号,而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公开处刑。
陈老师刚说完 “下课”,还没走出教室,语卿就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 “吱呀” 声。
她顾不上收拾散落在桌上的文具,物理练习册还摊开着,数学试卷掉在了地上,笔也滚到了同桌的脚边,只是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教室。
她需要立刻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离开那些或许同情、或许嘲笑、或许根本无人在意的目光,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让自己喘口气。
走廊里挤满了课间休息的学生,喧闹声、笑闹声、追逐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
有人在讨论刚才数学课上的压轴题,有人在分享零食,还有人在计划下节课的预习内容。
但这些声音传到语卿耳朵里,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像一群**在耳边打转。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快步穿过人群,肩膀偶尔撞到其他同学,也只是含糊地说句 “对不起”,然后继续往前走。
“装模作样”…“自欺欺人”…“不动脑子”…陈老师冰冷讥诮的表情和话语,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海里重放,每一次回放都带来一阵新的刺痛。
她仿佛能看到陈老师当时皱着的眉头、鄙夷的眼神,还有同学们窃笑的脸孔、苏清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刚才下课前,苏清偷偷碰了碰她的胳膊,想问她有没有事,她却没敢回应。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不知不觉走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
这里是学校的老教学楼,建造于上世纪九十年代,设施陈旧,平时很少有学生来。
天台原本是封闭的,但因为年久失修,楼梯口的门锁早就坏了,有时会被学生偷偷打开,成为少数人躲清净的地方。
今天,运气“眷顾”了她。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语卿犹豫了一下,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门,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铁门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
刹那间,开阔的视野和微凉的风一同迎面扑来。
天台上没有任何遮挡,能看到远处的高楼、学校的操场,还有更远处的树林。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淡淡地飘着,像被人用画笔轻轻涂抹上去的。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和校服裙摆,带来一丝凉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那种压抑、自卑、绝望的情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
她慢慢地走向天台边缘。
那里有一圈及腰高的护栏,护栏上的油漆己经脱落,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停在了护栏前,双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冰凉的铁栏。
楼下是缩小的操场: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跑道上跑步,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欢声笑语传到天台上,却显得格外遥远。
校门口的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行人步履匆匆。
整个世界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只有她,像一个出了故障的零件,被抛弃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失败的**,听不懂的课程,老师的嘲讽,同学的孤立,父母沉甸甸的期望… 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此刻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她彻底淹没。
一种巨大的、无法排解的绝望感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差劲?
为什么别人能轻松听懂的内容,我却怎么学都不会?
为什么我努力了还是没有效果?
是不是如果我消失了,所有的烦恼和失望也就消失了?
爸妈就不会因为我考不上大学而难过,老师也不会因为我听不懂课而生气,同学们也不会再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这个危险的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地滋长起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大脑,让她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铁栏硌得她手心生疼。
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楼下的景象,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色彩。
一种莫名的引力,似乎从楼下传来,**着她向前一步。
她松开一只手,手臂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微风变得有些急促,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几乎睁不开眼。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念头:再往前一步,就解脱了。
就在这一刻!
“语卿!”
一声急促而熟悉的呼喊,伴随着天台铁门被猛地推开的撞击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焦急和恐慌,像一道惊雷,打破了天台上的寂静。
语卿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下意识地回头。
林绾正站在门口,一手还扶着门框,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校服外套被风吹得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 T 恤。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语卿身上,尤其是她那只松开了护栏的手,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语卿!
你别动!
站在那里别动!”
林绾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不敢太大声,仿佛怕惊飞一只停在悬崖边的鸟。
她慢慢地、极其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语卿,生怕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绾绾…” 语卿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想到会有人找到这里,更没想到会是林绾,林绾是她最好的朋友。
两人从小学就在一起,林绾成绩很好,却从来没有因为她成绩中等而疏远她,总是耐心地帮她讲解题目。
看到林绾的那一刻,她一首强忍着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得更凶了。
“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林绾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充满了安抚的意味,与她脸上的惊慌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步步靠近,终于走到了语卿身边,距离近得一伸手就能碰到她。
下一秒,林绾猛地伸出手,一把紧紧抓住了语卿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甚至微微陷进了语卿的皮肤里,带来一丝疼痛感。
但这疼痛却让语卿瞬间清醒了一些 , 她能感受到林绾手心的温度,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和在乎。
“下来… 好不好?
我们先下来…” 林绾的声音带着哭腔,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几乎是半拉半抱地,将语卿从护栏边带离,带到天台中央更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却一首紧紧抓着语卿,不敢松开。
首到两人走到天台中间,远离了护栏,林绾才似乎松了一口气,但抓着语卿的手丝毫没有松开。
她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 她知道,现在不能哭,要先安抚语卿的情绪。
“你吓死我了… 我真的吓死了…” 林绾的声音还在抖,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下课去找你,看到你桌子上的东西都没收拾,苏清说你脸色很差地跑出来了,我就到处找你… 问了好几个同学,有人说看到你往老教学楼这边走,我就跑过来了… 幸好… 幸好你没事…”语卿看着好友惊恐未定的脸,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和力度,一首强撑着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腿一软,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校服的裤腿。
林绾也蹲下来,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只是陪着她。
她知道,现在语卿需要的不是安慰的话语,而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能让她放心哭泣的怀抱。
天台上的风依旧吹着,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反而带着一丝温暖,那是友情带来的温度。
哭了不知道多久,语卿的哭声才渐渐变成低低的啜泣,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下来。
林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语卿,轻声说:“擦擦脸吧,眼睛都哭肿了。”
语卿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又擤了擤鼻子,视线终于清晰了一些。
她看着林绾,小声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傻不傻啊,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林绾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是好朋友啊,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林绾扶着她站起来,语气坚定:“我们回家。
今天不去上晚自习了,我陪你。
我己经跟班主任请假了,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家。”
语卿浑身无力,任由林绾搀扶着,慢慢走向天台门口。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心里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林绾在身边陪着她。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空旷的天空和冰冷的护栏,心头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刚刚… 差点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
这个认知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摸到校服口袋里有个硬物 , 是上周林绾给她的那包彩虹糖,她吃了几颗,剩下的一首放在口袋里,包装纸被揉得有些皱了。
她掏出口袋里的彩虹糖,拆开包装,拿出一颗红色的,递给林绾:“绾绾,吃糖。”
林绾接过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她笑着说:“真甜。
以后不开心了,就吃颗糖,心情会好一点。”
语卿也拿出一颗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味驱散了一些心里的苦涩。
她点了点头,跟着林绾走出了天台,关上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仿佛也关上了那段绝望的念头。